严歌快速翻阅着手上的这本文集,上头的诗词歌赋平平无奇,之所以还能被印成书出版,不过是因为这些诗词的作者都是一些身份显赫的大人物而已。她的目光在每页纸上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十秒钟,可翻着翻着突然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下来,一首叫做《雍和宫忆事》的诗印入了她的眼中。
雍和宫是给历代圣童的父母所居住的宫殿,位于总教会的东北角,这首雍和宫忆事诗正是当今的第十一代圣童大人在八岁时所著。圣童是教会信仰的主神降临到人间的化身,每代圣童自出生起就一直在总教接受着各方的朝拜与供奉,然后为全世界带来福荫与祥和,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伟大的存在。当然,严歌也是他的忠实信徒之一。
诗中的一句更明确写道:“斋阁东厢胥熟路,忆亲唯念我初生。”这里,第十一代圣童不仅认定自己诞生在雍和宫,而且还点明了具体的出生地点,就是雍和宫的东厢房。
严歌皱了皱眉头,本来生在自己父母的居住地,这无可厚非。实际上,这首对大众公开的雍和宫忆事,严歌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可是严歌知道,圣童大人并非出生在雍和宫,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翻到这页的时候会突然停下的缘故。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少之又少,只有她和总教那边少数几个最高级别的长老。
说到严歌与这一代圣童之间,还颇有渊源,因为她是圣童大人降生之后第一个抱他的人。看着眼前这一页欲盖弥彰的文字,严歌不由得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场事故......
严歌来自女杰族分坛,豆蔻年华的她当时已经凸显出了与这个年纪明显不相称的心境与才能。十四年前正是第十一代圣童降生的那年,每代圣童的出世,总是带着一些神秘的色彩,也许会有神迹出现。即使没有这些,圣童,对于整个教会来说,也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根据总教大长老的占卜,第十一代圣童托生到了一个偏远的村庄。而严歌一行人的任务就是去那个村庄,找到圣童的父母,将他们带回总教,迎接第十一代圣童的降生。
通过层层选拔,严歌最终脱颖而出成为了这行人中的一员,这在旁人看来是无上的荣耀。事实上,当年只有十三岁的她,是历代迎接圣童的队伍成员中最年轻的一位,这也是女杰族分坛有史以来最大的荣耀。
赶到那个村庄并不需要花很长时间,毕竟这行人个个都身手不凡。这一路上,严歌没有和其他人说过一句话,一来是因为她的年纪确实跟别人差了一截。二来所有人彼此也都不太熟悉,毕竟是从各个分坛精心选拔上来的优秀成员,临时的聚在一起,等事情结束后就各回各家了。
到了村里,严歌发现大长老的情报不太准确,圣童托生的人家很快就寻到了。可进屋后却看到,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也就是圣童的母亲。打听后才知道,圣童的父亲在两个月前突然患病离世,如今家中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无人照顾的孕妇。一行人的到来,让这个老实淳朴的乡村女人大为震惊。说明来意后,尽管她不太明白教会、圣童什么的。但是也朦朦胧胧的知道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并且欣然答应跟严歌一行人去总教。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零几天,这次的出远门让这个从未走出过乡村的农妇暂时忘记了两个月前的丧夫之痛。或许是即将为人母的缘故,她对年龄最小的严歌尤其亲眯,一路上都不停的说着乡下的一些琐事。严歌也就索性随在她的身边,一边继续着自己护卫的工作,一边陪圣童大人的母亲解解闷。
带着一个孕妇,一行人返回的行程自然慢了许多。一天的时间,就在小心和谨慎中过去了,月亮出来后,一行人停下脚步休息。圣童的母亲忽然说不太舒服,吓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不过最后她还是在严歌的温言安慰中睡着了。
严歌睡不着,不光是因为她的睡眠一向不好,这一路上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是有些神经过敏,此时她发现,其他人中也有不少没睡着的,他们朝着月光的眼睛都在发亮。严歌立刻警觉起来,她假装睡去,其实一直都眯眼盯着所有人。
那个晚上,是严歌有生以来唯一一次整夜都没能入睡。
天亮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行人继续赶路。太阳给了严歌一丝安全感,她认为,阳光下,罪恶是很少发生的,可是仍旧没有放松警惕。
又行了几日,太阳一天比一天火辣,严歌很自觉的把自己最后一瓶水让给了圣童的母亲。毕竟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妇女,还怀着身孕,严歌十分担心她会突然倒下去。一路的舟车劳顿,再加上炎热的天气,她还能坚持到现在,真的让严歌都有些佩服。
鉴于天气和圣童之母的身体状况,一行人决定改道先去热河山庄稍作休整。热河山庄始建于第二代圣童年间,当时是为二代圣童出行巡幸所建的行宫。之后不断的扩建与修缮,也用来给各地分坛的人在去往总教朝贡的途中一个歇脚之处。那里的地理位置特殊,气候温和、四季如春,正好可以让圣童之母好好的休息一下。
可是严歌的预感最终还是应验了,热河山庄此时空无一人,到了那里后,护卫队中的一部分人突然变脸。他们偷袭杀掉了其余的成员,唯独严歌侥幸逃脱。严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她只知道圣童天生就拥有强大的神力,同时还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神权,如果控制了圣童,就相当于掌控了半个世界。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带着圣童之母立刻逃走。
严歌明白,他们会杀掉所有的人,包括自己,但是绝对不会对圣童之母下手,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她肚子里的圣童大人。严歌也明白,自己自始至终都紧跟在圣童之母身边,也正因如此她才躲过了一劫。严歌更明白,就是死也要保护好圣童之母,绝不能让圣童大人落入心存歹念的人手中。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圣童之母逃跑,只要逃回了总教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尽管热河山庄离总教还有好几天的路程。
可是,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奋力杀掉了几个追赶上来的人之后。圣童之母受到惊吓,提前了一个月要早产。情急之下,严歌只好带着她躲进了热河山庄一座叫狮子园的园中之园里。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女孩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为圣童之母接生,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了。
产妇痛苦的叫喊声很快引来了那群人,严歌知道自己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脚步声逐渐逼近,翠绿的草地上慢慢渗出殷红的鲜血。可她依然不愿意放弃,至少在临死之前,她想看上圣童大人一眼。
终于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宛如能镇压所有鬼哭神嚎的一声惊雷。朦胧间,严歌抱起圣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剪断了脐带,之后的事情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严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让她吃惊的是,自己依旧躺在狮子园中,而圣童也依旧在自己的怀里安详的睡着。自己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圣童之母也因为产后虚弱晕了过去,不过母子平安。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严歌只看见狮子园周围遍地横尸,企图抢夺圣童的歹人无一幸免。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似乎是被一股神秘又强大的力量瞬间杀死的。
在狮子园中休养了五天五夜,三人这才再次踏上行程。中途,严歌在路边发现了一辆废弃的拖车,于是她让圣童之母抱着圣童坐在车上,她拉着母子二人又走了整整十天,这才回到总教。圣童之母对严歌分外感激,她一路上都连声祝福着严歌将来能得到所有人都得不到的幸福。
总教的几位大长老惊诧的听完了严歌的叙述后,他们立刻行动。一边安置好圣童和他的母亲,另一边又极力的封锁消息,处理这场事故的善后。毕竟,除初代以外的历代圣童,都是在总教会神圣的迎接仪式下降生的。第十一代圣童没有经过正规的降生仪式,甚至压根不是出生在总教会。这件事情如果传扬出去,只怕日后又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要借机发难。
而在这场事故中立下大功的严歌,她除了被严正告诫要守口如瓶之外,没有得到任何赏赐,不过她本人也并不稀罕。至于后来,她回去之后不久,就接替师父当上了女杰族分坛的新一任坛主,那不过是她本来就应得的,即使她没有加入去迎接圣童的护卫队。对此,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