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冯走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徐梓不需要意识行走,也能够从几乎浮在空中的精神波动里读出希冯的想法。苍天有眼,她真不是刻意在读心,只是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如同呼吸那样自然的事情了。
她明白,提出黄金蜂蜜酒的交易,在当时的气氛看来,几乎是半强制性的要求希冯同意,无论交易本身是否合理,希冯桀骜自大的部分都不会好受;但她也早就清楚了另一件事:这个希冯在寻求知识的时候是能够做到放低姿态的,最起码,不会说因此而明显地面露不快。
那就是别的什么原因了,少女想,也许是在他首次尝试意识行走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还有一个可能,徐梓忽然想起来,那是在她跟希冯扯一些没多少意义的前言的时候,顺口提过这样的事情:
“不过这东西很看天赋的,像是菲伊,她先前在地下的时候就依葫芦画瓢跟我建立了意识对话通道。”
好像从那时候起,希冯的状态就不太对了。
这时候,又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薇薇,你偷偷穿墙绕出去,在天花板上看看是谁。”徐梓小声说,虽说和希冯的交易没出什么岔子,但是她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与人交流的困难——她打算视情况再决定对门外的人采取什么态度。
“为什么总感觉你这种用法很奇怪……”
抱怨归抱怨,但薇薇还是执行了徐梓的任务。这是徐梓在希冯进行意识行走的时候,闲着没事开发出来的新玩法:她可以从薇薇那里共享一部分感知。对于共用同一个脑子的她们,这本来应该是本能一样的存在,但是却因为徐梓先前一直着急于薇薇的独立性,反而短暂地陷入了误区。
她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徐梓想,薇薇总是和我在一起,就好像是同一个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薇薇像个幽灵一样天花板穿出去,又倒吊着从门外降下来。
“咦,薇薇?”
“是你啊。”薇薇发现自己被人看到,也不惊慌,扭头就对着屋里喊道:“妈,是菲伊!你第四个情人来了!”
“第四个……情人?”
徐梓连忙推开了门。
“等等,菲伊,你听我解释!”
===
霍尔姆镇被一条河流贯穿着。这河流是艾克薇尓大河的支流,上游自北方的森林,下游建着小镇的港口——感谢女神的恩赐,霍尔姆镇一直是贸易交通的中心。领主从商人那收到的税收很是充足,他也就有余裕考虑去讨个好名声,所以,霍尔姆领对辖属村落以及当地合法居民的收入可算得上是仁慈。
对于在下头讨生活的人而言,少收钱的领主就是天大的好人了,有这样的好人,那一定是艾克薇尓女神的恩惠。虽说这种想法没啥逻辑,但大家伙就是想讨个好说头,便纷纷夸口说是女神眷顾自己,因为自己也是个顶呱呱的好人。这样的话说出来,又或者,只是有过这样自大的念头,那也会在无形中产生影响,让人不由自主地乐观起来。这种乐观,是没什么城府,有点天真的乐观。
旅行者们也喜欢这种乐观,当他们碰到一起吹牛套瓷的时候,来过的都会说这里民风淳朴,热情好客。以至于,普普通通的酒都变成了秘藏的珍酿,普普通通的饭菜都变成了乡野的佳肴,就连那难吃地让人死去活来的特色乡土料理,在他们口中也成了别有一番风味的稀罕宝贝。
对于这些带来钱币和热闹的旅行者,霍尔姆的人们也一向抱着善意。谁不希望听别人夸自己家的东西好呢?平淡的生活总要有点调剂,而这些旅行者,在喝了美酒以后,往往会坐在火炉旁边,对着摇曳的光火,讲一段独一无二的故事。听故事的欲望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哪怕讲故事的人不够专业,听故事的人也欠缺水平,光光是听故事这个活动本身就足够令人陶醉了。
可这是以前的事情了。
徐梓和菲伊走在河流西边的乡村土路上。
“菲伊,你们这边的人有这么讨厌施法者吗?”徐梓偷偷问道,“我总感觉路人们看我们的眼光不太对。”
“别在意太多,这里已经算好了,要是在西头的尤鲁弗莱尔岛,光是套一身袍子就能把你烤串了。不过……”说道这里,白发的女孩儿咬了咬嘴唇,“可能他们的眼光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这个原因?”
“不是……我们就要到了,一会一块说吧。”
几十分钟前,菲伊来到徐梓房间的时候,就说什么“我有话想对你说,但这里不太适合”。当时徐梓还妄想着这丫头莫不是也对自己一见钟情了,但现在,以她对意识态世界的敏锐感知,她能肯定事实并非如此。
在徐梓的感知里,这一路上,意识态的世界都是潮湿而又粘稠的,就好像有什么黑兮兮的东西从哪里爬了出来,就那样笼罩了整个镇子,而菲伊身上,这样黑兮兮的东西纠缠地尤其多。
在路的前方,远远地,徐梓也看到了她们的目的地。那里是一块隆起的高地,一头是悬崖,悬崖下就是汹涌的大河之水。周围没有人家,但是有一棵树,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栽的,现在已经能挡住好大一块太阳了。
这里是墓地。
墓碑和土包有规律地排列着,但是不太规整。徐梓此前从没见过墓碑,她只是在意识深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最多算上那些夜种——在她看来,那些夜种真的很像是她曾经见过的墓碑。
这里的墓碑,和那两次所见的都不一样。最基本的,这里的墓碑几乎都有刻着字,上面简略地记录了生平,又或者是什么箴言一样的玩意儿;而且,而不像那些乱糟糟的,在荒凉中生出绝望的东西,这里的墓碑是有人打扫过的。如果说,先前她所见的,都是些扭曲而死气的墓碑,那么在这里的多少则带着一点活人的思念。
或许不只是一点。现在站在这里的除了她们,还有另外两个人。从他们的模样看来,应该都是吊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