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看上去醉醺醺的,不过,那大概并非是酒的缘故。
遵照大河神殿的教诲,霍尔姆镇的人们是不喝水的。不仅是霍尔姆镇,从西边的尤鲁弗雷尔岛开始——那是神殿主殿坐落的圣岛——向着东方,西席瓦尔、艾鲁帕迪亚、涅斯,直到最接近大河源头的巡礼神殿,都是大河女神信仰的辐射区。可以说,整个世界上,除了南方的异教国玛土撒拉,几乎都不喝水。因为,水来自于大河,而凡人是不应当自大地直接饮用艾克薇尓之水。
所以,对于帕里斯而言,喝酒并算不得什么事情。与其说他显得醉醺醺,倒不如说是失魂落魄。
对于他先前所提出的问题,泰蕾莎对他做出的解答和狄尼洛斯对菲伊做出的解答区别不大。虽然泰蕾莎没有提及密尔多罗的二重性,但是也对神殿的官方说法不置可否。这个女人在涉及自己本业的时候特别能叨,于是她当时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神学的方向:
“但现今的异教与一神教等革新学派蓬勃发展只将民众朴素的信仰建立在几位修成正果的高僧之上将他们百年的智慧奉为真理……对教条主义的侵袭太无防备了……如今正是神殿重审建教基础与立足点之时,应对新时代救济宗教的职责拥有自觉……建立复数的神殿、教派与学派百害而无一利……于是我猜大神殿的禁书库或许有线索就想办法潜入但最后还是被守卫发现,神官与尼僧院的院长们全体总动员地从思想到生活态度反反复复检讨个没完没了……”
帕里斯觉得她确实应该好好反反复复检讨一下生活态度和思想,所以在话题跑歪的开始就偷摸摸溜走了。
然而,溜走了却也没处可去。云雀亭是去不得的,在那边坐上一整天的钱可不是比小数目。哪怕他和老板娘奥哈拉还算是熟络,直白地说,奥哈拉有时候好地让他怀疑她别有用心,但在收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
钱钱钱,帕里斯想,他先前想要的就是钱,梦想着成为英雄,或者找到江洋大盗的秘宝之类的事情。那时候,每当他这样想,说些胡话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他旁边责怪:
“废物哥哥,整天无所事事的,就知道白日做梦!”
那个声音呢?现在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帕里斯已经走回了自己的窝。那是靠近港口的棚户区,住着的都是些下等人:卖力气的,玩手指的,拉皮条的,反正就是那些东西。帕里斯很清楚,和社会底层的人渣在一块的他,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帕里斯的窝只是一间阁楼,里头有两张床,半个破木箱的生活用品,以及拴在房间两侧,用来晒衣服的绳子。他在椅子上坐下,听着木板发出“嘎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扭了扭脚。他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力气,也没什么事可做。“废物哥哥”,那个声音说的没错。
帕里斯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床铺。
一个小女孩悄无声息地安眠着,简直就像变成了石头一样。在她的嘴和眼睛旁边,还有像紫色砂砾一样的东西不停地闪烁着光芒。
这是他的妹妹,秋娜。
从发生灾祸的那个晚上开始,就一直沉睡,再也没起来过。
住在镇角的老贤者也好,神殿里的嬷嬷也好,平时高高在上的人,关键时刻却一点忙都帮不上。他早就束手无策了,灾祸之后,许多的孩子都得了这种怪病,但从没听说有谁治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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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云雀亭的客房。
徐梓的心思还在没准头地乱飞,找不到一个落点,明明似乎想了很多事情,可别说一个结论,就连思考的过程和内容都没法清晰的说出来。感觉上是什么都有想,可又有一种错觉,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仅仅是在本能地呼吸和心跳而已。甚至于,就连她常做的那些不可捉摸的梦境,都比这样的思绪更加形象。
忽然地,她看见了薇薇的眼睛。于是,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终结,一个新的想法,突如其来地,占据了少女的全部心神:
一杯乐园。
但是,这里当然是没有乐园的。她下意识地想要喝一点什么,所以就又嘬了一口希冯带来的酒。
那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酒。当然,在霍尔姆当地,乃至于整个大河流域,希冯带来的酒都算得上是上乘品,价格大概比帕里斯所饮的浊酒高上百倍,但对于徐梓来说,那还是不行,比起乐园差得远了。
虽说差得远,但她却从中得到了一股灵感。
徐梓想起来了被她丢在角落里的一段记忆。那是她在ChildPornNo.4酒吧里混迹时的事:她从一个黑皮肤的男人那里,得知了名为黄金蜂蜜酒的秘密。
于是,少女喊住了刚刚告谢,正要离开的希冯——希冯用来交换的本世界常识已经被徐梓用意识行走拿走了——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等等,我有一笔新的交易。”
“愿闻其详。”
“帮我收集一些材料,我要用来酿酒——那些材料的配比就是给你的报酬。”
希冯答应了这笔交易。
尽管他满心都是刚刚接触到的,陌生而极具吸引力的意识世界,但是,也正因为这样的接触,他对于徐梓莫测的强大有了深刻的认识。基于这样的认识,以及对知识和力量的敬畏,他不得不收敛住自己的性子:天知道异世界人会不会没常识地一言不合翻脸杀人。
“总共需要五种材料:奇异之蜂的蜜,百花腐烂之气,星见的碎末,金,以及十二方位的风。无所谓材料的实体,只要能被解释为我所描述的东西,便可以拿来使用。当然,这种解释越直接越好,逻辑上歪七扭八的拐弯太多会影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