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骤然爆发的新星,透明希冯猛然间开始了多个进程的思考:关于他和希冯和狂笑希冯的联系,关于人格假面、阴影,关于意识主体的客观性,关于思维和自身的荒谬。
这些原本压根没有思考过的东西,又或者曾经刚在脑海中冒出一个线头就被轻蔑的丢弃掉的东西,此刻成为了他唯一拥有的东西,并如同癌细胞一样迅速地增殖。
在发散性思考的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和周围的环境一样阴湿的情结。这情结的一部分元素是一直拥有的:后悔、无助、弱者的抖动、以及衍生开来的,对知识与力量的渴望。这部分元素原本并非是鲜明显性的,可现在,它们和另一些元素纠缠在一起:恐惧、绝望、异化。
这些新出现的元素,其实是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因为,他为什么会感受到恐惧,为什么会丧失希望,为什么会开始异化?这些问题对他而言都没有答案。就好像他好端端走在街上,忽然就被天空中的巨手给压得粉碎——这是没道理的事情,也找不到可以投诉的责任人。不过,也正是如此,希冯才更加绝望而恐怖。
他猜测,也许他的意识和什么东西连通着。最近似乎有什么人和他提到过这样的事情,那仿佛是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什么……
“……集体潜意识……连接……人类……”
那个人似乎说过这样的话,可他现在只能想起来几个词了……那个人?谁?什么时候?
在种种迷惑中,他渐渐地错乱了。透明希冯无法理清时间和空间,也无法再相信记忆的稳定性。意识本就是脆弱的,离散的,支离破碎的,逞论意识所读取的记忆呢?就连他本身的存在也无法确定,一如这个世界——真实还是错觉?
透明希冯陷入了虚无主义的泥沼。
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传染了,忽然就成了某种怪病的患者。他病了,这是意识上的病症,他忽然无比确信这一点。
他的意识愈加发散,也愈加微弱了。然而,在彻底消散之前,透明希冯又从“错乱”这个概念的表意寻找到一个线索:
那天发生的事情,和眼前所见的有偏差。
偏差,偏差。透明希冯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个词上。当他专注于此的时候,一股奇妙地劲头维持住了他的存在。
什么地方不一样?希冯想,首先自己当时肯定不在狂笑,绝对不在。
当他发起这样的念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改变。不过,这没有减弱他的热情,他前所未有地敏锐,用堪称是福临心至的直觉分析着。
那么,眼前正在狂笑的自己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假面、阴影,还是怪物?不知道,但他一定是希冯。希冯太熟悉他了,那就是自己,自己最常见的样子,享受着掌握知识和力量的快感,因为他人的畏惧和夸赞而喜悦——这是现在的他,是那以后的他,但绝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希冯。
这里的希冯,他当然还记得,正在颤颤巍巍,浑身上下发着抖,张着嘴巴,却一句对不起也说不出,脑海中只有空白,又或者,被巨大的信息冲击,而什么都无法处理——也难怪,可怜的希冯失手杀掉了他可怜的挚友。
所以,这里的希冯,应该正用着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躺倒在地上的挚友,呆愣愣地望着那可怖的伤口,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人体的内容物。
伤口,人体的内容物……而不是焦黑的尸体。他不愿意回忆,但他不可能忘记那具尸体的惨状。
当时,他没能约束住体内暴涨的魔力涌动,在睡梦间,这些魔力化作利剑或重锤喷射出来。两人的床铺挨得很近,同样在睡梦中的挚友来不及反应,就被戳得千疮百孔。
他记得,那具尸体是这个样子:最触目惊心的地方是盆骨,整个就被砸成了粘稠的酱汁;其次是腹部,肚子上的皮肉完全被挂没了,赤裸裸地露出里面的肠道和脏器;那些裸露出来的,腹腔里面的东西也是不完整的,因为有两根化作枪支的魔力从他的腰部穿过,所以这些脏器是被向着一侧扯去的,在拉扯的时候,自然也留下了不少损伤;当然,他的四肢也没能幸免于难,可他有点记不清手臂被斩断的具体位置和腿骨骨折的精确幅度了;受伤最轻的是脸,所以,希冯能看清楚挚友死时的表情……
他真希望他看不见。
不仅如此,还有不对劲的地方。魔力是四散喷射的,所以周围的物件不应该这么整齐。它们被外力摧毁,虽不至于化成凿粉,但也应该有许多坑坑洼洼,凹陷和折断。
他几乎想起了一切,可是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还有,还有!希冯忽然尝到一股醒醐味。
当时的希冯,绝对不是现在正在思考的这个希冯。
自己不在这里!他喊道。
希冯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他醒来了。
“呼……呼……”
希冯双手撑着地面,让自己勉强坐起。他正在云雀亭二楼的客房,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躺倒在地上了。希冯浑身发烫,破袍子都被冷汗浸湿了,就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那一定是个噩梦,即便他想不起来他梦见什么了。不对,这不是确切的说法。
希冯想起来,他刚从那个异界人那里学到了名为“意识行走”的技巧,先前的噩梦是他第一次自己尝试进行的意识行走。
在他意识行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可以定义为一次成功的行动,还是失败的?
“不知道。”徐梓读出了希冯的疑惑,“意识行走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的东西。”
但,即便意识和人格,思考和感受,全都是不能衡量的非稳定之物,这里依旧有一个可以测定的指标:精神力。
希冯嘴角露出笑容,这笑容若放大一些,就和狂笑希冯别无二致。他喜欢这样的感受,力量增长了。
“喂,我可得提醒一句。”徐梓漠不关心地说,“意识行走是很危险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带来不可挽回的灾难。”
希冯才不会在意这种说法,什么控制不住的力量是灾难,无非是弱者自欺欺人的骗局。徐梓知道希冯会这么想,所以她也没有太过在意——对于意识行走的恶性,她有所体会,却不够深刻,也没法确认那到底是源自自身的特殊性,还是意识行走本身的副作用——因此她没法郑重警示希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