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冯从头昏脑涨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云雀亭的客房了。这里是坐落于基鲁山地,那群老头子法师们给学徒提供的宿舍单间,在希冯被赶出学院之前,这里一直是他的住所。希冯没法清楚的记得那房间大概是多大,只有“两个人住在里面有点挤”的粗浅印象。
然而,现在,明明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力的一模一样,眼前的房间却似乎比印象里的更小了一些。希冯不是很理解这种空间和意识的乱象,只是梦呓般地思考着,明明一模一样……构成墙壁的灰色石块、发了芽的木桌、带着霉味的床铺、破损的羊皮卷轴、看不见阳光的侧窗……明明一模一样,为什么小了这么多……
他下意识想从这里离开——在似梦的恍惚中,所有的行动都算得上是下意识的行动。希冯走向门边,伸手扭动门把。
门开了,可希冯却没有看到自己:他能感觉到自己,好像也能感觉到自己做出了包括呼吸、心跳、走路、开门这一系列动作,但是他看不到自己,他没有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握在门把上的手臂,也没能看见本该在视野边沿出现的衣物布料或者鼻尖。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变成了一个能够接触到实体的幽灵。
不过,此时的希冯没有对这一点感到一样,而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从门中走出,走进了一个相同的房间。
新的房间和先前的房间别无二致,同样地比记忆显得狭小,同样地有着木桌、床铺、羊皮卷轴、侧窗,就连物件摆放的位置和霉菌的斑点都与先前完全一致。他没有仔仔细细地确认,但是,他在进入这个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样的事实:这就是先前的房间。
希冯渐渐恐慌起来。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就像是吐信的毒蛇缠绕在脊髓之上,阴冷的电流一面游走,一面将每个细胞敏感化。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却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这个房间只有四叠半的大小。
对他而言,四叠半是个凭空出现的概念,甚至于,他先前从不知道“叠”这个词汇。然而,在这一刻,他忽然就理解了,同时,有一句话语无声地在他心中响起:“一个人所能支配的空间只有四叠半。”
这是双人宿舍!他喊道。却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人在哪呢?
希冯的思考戛然而止。他惊慌失措起来,就像是噩梦的最终阶段,他变得紧张、神经质、气喘吁吁、心脏高速跳动、腥臭的东西顺着气道攀升到舌根向下一点的位置。
他逃跑,从没有打开的侧窗跳出去,下坠……下坠……梦境中的下坠是极其惊悚的,那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快速路。在下坠的时候,希冯慌张的神魂稍微安定了一点:他逃脱了。
下坠停止了。他的脚感受到了大地。
希冯抬头一看,发现他还在那个房间里。
他的思考被某种力量强迫着继续了:另一个人在哪呢?
房间中没有什么人。但是,希冯明白,这里起码,最少,应该有三个人存在: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另一个人,还有一个发出阴冷视线的窥视者。
渐渐地,沸腾的恐慌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人!
床铺的底下、书桌的柜子、被褥的夹层、石头墙壁的缝隙、书页的边线……他翻找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角落都没有。但是,在寻找的过程中,他渐渐听到了声音。
像是火焰在燃烧,像是水流在潺动,像是大地在解放,像是空气在摩擦——希冯听到的是魔力聚集的声音,在这魔力聚集的声音中,他又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尖啸声。这尖啸和魔力之音交响着,此起彼伏,又逐阶提高。从最初的密不可闻,渐渐变得震耳欲聋。
希冯找不到声音的源头,那不是什么地方发出来的,而是四面八方,或者说,存在于这片空间本身的。当时,这里就是这样……当时?当时发生了什么……
希冯猛然警觉。
于是,他看向自己。
魔力燃烧的声音、疯狂而尖锐的笑声,这两者让希冯陷入某种混乱。然而,在混乱之中,他也能清楚地看见。
他看见一具焦黑的尸体。
他又看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狂笑。
不,不!希冯猛然间回忆起他的梦魇,回忆起他失手杀掉挚友的那个晚上:魔力涌起,生命就不再流动了。
这就是力量,他本不想这么做,这就是力量……
希冯无声尖叫,他想要逃离。然而,他却发现自己距离那具焦黑的尸体越来越近,距离狂笑的自己越来越近。他想了起来,地上的尸体原本有着一双红色的眸子,就和菲伊一样……
再然后,他不由自主地越过了那具尸体。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无论是身躯还是意识,都好像不属于他,而属于另一个存在。这感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先前的一切都需要承受对自主意识存在性的怀疑。
在这个时候,希冯才忽然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
他是一个透明人,他是一个幽灵,反倒是那个正在狂笑的人更像是他。希冯同时感受到了安全和危险,又承受着惊慌和焦虑的折磨。但他没法控制自己,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却在狂笑的人和自己越发接近。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他融为一体。
当狂笑希冯在做出动作的时候,透明希冯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他们的感受是连通的,思想却似乎是分离的。然而,透明的希冯越是思考,就越怀疑自身的存在。他本以为狂笑希冯是他的化身,他的面具,可是,现在他反而觉得,受到操控,没有实体,没有自主的他更像是一个阴影。他所有的只有思考,思考具有客观性吗?他不知道,但绝望,后悔,恐惧,这些情绪让他得出悲观的结论:他也许是希冯,但他也许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