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连续的马上颠簸后,哪怕是一间破烂的茅草屋和一张椅子都能让人感到彻底的放松,但在专门为她准备的城堡房间内,温暖的火光下洁莉蒂安的神色却一片复杂。她站在一张乘着地图的方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水色的眼眸不停的扫过地图。
代表边境民的红色棋子,和代表北方人的蓝色龙头棋子,在地图上呈现出寡众悬殊的一幕,而地图的更南方,代表南方诸国的金狮子棋子还在地图上虎视眈眈的面向北方。
好一阵子,洁莉蒂安才像是放弃了继续虐待自己意志的行为似得,支起身子走到桌边端起了酒杯,看着杯中酒红的液体,眼前忍不住浮现出战场上血腥的一幕。
——咚咚咚~
“公主大人,在里面吗。”
莉莉耶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传来,洁莉蒂安吐了口气放下酒杯后应了一声。
“进来吧。”
“打扰咯~”
哪怕冰天雪地也依旧穿着白色婚纱的打扮,洁莉蒂安无论看几次都会感觉很奇怪,而莉莉耶完全无视了来自对方的目光,顺手端起斟满红酒的杯子,走到地图旁一饮而尽。
“不愧是给公主的酒,和我的手下喝的那些廉价货味道不一样呢。”
“说重点。”
“嗨嗨,部队多少组织起来了,我算了下加上我的人和附近村庄领地的人,另外那位伯爵大人愿意跟你去‘送死’的话,我们能够凑九千多人吧。”
“怎么这么少?”
洁莉蒂安微微皱眉,目光中有些难以置信。
“哎呀呀这个可就有的说了,你知道吗如果是人类的军队,攻陷城堡前一定会先劫掠附近的村庄农田,这样一来就算攻陷不了城堡也不会亏本,可是这些边境民和那个什么蛮兽人们做法就不同了。”
说到这里,莉莉耶玩味的一笑,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村庄一划。
莉莉耶抄起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着看向洁莉蒂安,一副‘你懂得’的模样。
“……居然会这样,这些人真的是边境民和蛮兽人吗?”
“当然是,如果不是的话,我们只能追溯到神话里的地狱恶魔之类的东西了,话又说回来,诅咒女王这个名头你有映像吗?”
“诅咒女王?”
洁莉蒂安面露疑云,思考了些许后摇了摇头。
“不是很有映像,怎么了?”
“那些村民说,统率边境民和统治极北之地的人叫做诅咒女王,是边境民告诉他们的,现在好几个地方可是已经把诅咒女王当作是他们真正的统治者了哦,哎呀呀~北方蹦出两个女王,这可是大危机呀。”
莉莉耶幸灾乐祸的笑着,这好像是和她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洁莉蒂安沉思了片刻,游离的目光忽的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安心好啦早就审问清楚了,正让我手下的人带着士兵练习使用呢,虽然有些人觉得这是边境民的东西害怕被诅咒什么的,但是我让他们对着俘虏‘砰砰’开两枪,这群家伙就争着抢着要用了,哈哈~”
听到俘虏被当作靶子时,洁莉蒂安的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莉莉耶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这些武器也不是什么巫术啦魔法道具什么的,是用一种叫做‘火药’的粉末当作辅助,将铁管内的弹丸发射出去,这东西我倒是熟悉,以前还买过用来做抛石机的投掷物,但这种使用方法可是头一次看见,哦对了~这种武器因为是需要用火绳点燃火药,所以边境民管这东西叫‘火绳枪’呢。”
“那边境民的攻城器械也是一样的道理?”
“聪明,总之现目前通过集训,最多我能让我的手下里凑出六百多人的‘枪队’,其余的士兵只能看情况了,攻城器械也修复了十多门,但准确度和杀伤力嘛……”
莉莉耶耸了耸肩。
“正面对抗完全没有机会吗。”
洁莉蒂安若有所思的垂下目光,手按在地图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似得,来回拂过那些粗糙的地名和图案。
“可以在马上使用那些火绳枪吗?”
“马背上的话……啧,有点困难,但也不是不能用,只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打中人了。”
“足够了,只要能开枪就能制造混乱,在我们到达丘陵后,你手下所有能用火枪的士兵骑快马在丘陵左侧的森林待命,我会让步兵的阵地摆在前凸的位置,只要敌人敢包围过来你的骑兵就从两边奔袭,不求歼敌打乱敌人的阵形就好。”
“拖延时间吗。”
莉莉耶眯起眼睛,抹去了脸颊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而是用一副认真的姿态说道,就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就是拖延时间,只要塞拉及时带来援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洁莉蒂安沉默了一会后,回答道,平缓的语气中完全没有不自信的意思。
“啧,我怎么奇怪没看到你那个小跟班,不过哟,如果援军没有来呢,又怎么办?”
“那我们就血战到底,能挡多久就挡多久,绝不能让……”
“打住,能听我说一句吗?”
莉莉耶就像是受不了了一样,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脸不悦的看着洁莉蒂安,后者微微一愣但还是点头让她说下去。
“我说,既然那个什么诅咒女王不是为了毁灭人类,也不是为了掠夺而来的,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和那位女王好好的谈判吗。”
“这种事情绝无可能。”
洁莉蒂安冷眼回答道,连考虑都没有经过。
“南北两地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先王,早在百年之前就对极北之地的任何势力宣战至今,我如果打破这一成规,我还有什么资格继承王位。”
“可是哟,南北两地相互交战也有好几十年了吧,北方也不止一次向南方屈膝,那我们去和另外的人谈判又怎样不行呢。”
“这不过是边境民的统治者用的诡计,只要边境民和蛮兽人到了气候温暖,粮产丰盛的南方,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们绝对会杀死他们看见的任何一个人类。”
看到洁莉蒂安如此斩钉截铁的模样,莉莉耶也只能表示放弃的耸耸肩。
“我收了你的钱,自然听你的,只是有句话我还是得说,别太天真了,你的目标是成为女王,而不是去做殉道的圣女。”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准备离开的莉莉耶在门口背对着洁莉蒂安留下了一句话。
“我的侦察兵在附近的几个要道,抓了好几个快马加鞭的边境民,稍微审讯了下才知道,他们是去充当使者向北方和南方的诸侯送信的,接下来的事情就请你自己多留心眼吧。”
门啪的一声关上,屋内的炉火又一阵晃动,黯淡的光线为她的身影蒙上了一层寂寥,有些苍白的唇间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吐挚友的名字。
“塞拉……”
南方,皇都,议会大厅。
如果说国家的诸侯是为了抑制王权的同时也能让国家存续的双刃剑,那么议会便是国王的头脑,他们既要为国王出谋划策又要避免国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让国家毁于一旦。
虽然有着如此良好的初衷,但议会大体上还是贵族相互制衡的一种代表,大小三十多名议员则成为了这种规则的平衡所在。
几日前的内乱让市区内的民众人心惶惶,不过太阳也要照常升起,新的规则自然也将顺理成章的取代旧的规则。
装饰华贵,挂满了历代先王画像的大厅内,原本可以坐满三十多人的阶梯,现如今却只有不到十人。而大厅最中央的那把属于国王的椅子上,坐着一名身穿金边长袍,两鬓斑白留着胡茬浑身散发出干练和狡猾气质的老人。
温斯顿.兰立斯特,在座的所有议员都知道那老人的名字,也知道他现如今是王子的靠山,所以他们也保持着微妙的沉默,等待着那身份地位毫不比国王低的人开口。
“还有人缺席吗。”
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名议员后,才用稳重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口问道。
“我想,应该没有人缺席了。”
伦道尔一脸笑意的站起来,他是所有议员中唯一还笑得出来的人,也是因为如此那些往日里对身份要求刻薄的议员,没有对这个平民出身,又是干情报总管这样脏活,完全靠站队正确而成为议员的人有任何怨言。
“那么开始今日的议题,我的女儿将在一周后同我们的王子殿下完婚,而同时在那一日国王的登基典礼一同举行,我想这样盛大的节日一定能洗刷掉,先王不幸去世以及长公主叛乱的阴影,各位议员请投票吧,支持的请举手。”
温斯顿的语气从开口的时候就透着一股压迫感,这段话在那些精明的议员耳中听到的,也不是询问而是质询,他们很清楚如果现在自己敢开口说一个不字,那么那个‘勇敢者’很快就会明白为什么今天大厅里的议员少了一半。
全票通过的结果很快就在议员间得出,而整个议程也变成了温斯顿单方面的提出,然后通过,没有人会反对也没有人敢。
就在议员们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一个议题结束时,温斯顿冷不丁的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伦道尔阁下,皇宫里的花园今天是盛开的日子,不介意陪我这个老头子走两步吧。”
“这是我的荣幸。”
没有惊讶和迟疑,伦道尔带着那张公式化的笑容面具,在其他议员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躬身行礼道。
皇宫后花园没有了议会大厅里那样沉闷的气氛,只是盛开的花香也盖不住温斯顿和伦道尔两人身上那弥漫着谎言与虚伪的气味。
“我的曾祖父,曾经靠种花养家糊口,一百枝花卖给其他商人往往只能挣来十个铜板,直到他有一天发觉自己如果能够打扮干净,将花直接卖给那些贵族女士,那一枝花就能赚到一枚银币。”
“我对您家族的商业头脑,一直都钦佩有加。”
伦道尔跟在温斯顿身后,附和着话题赞许道。
“但是,我的曾祖父的事业很快就被人嫉妒,有一天不知道是谁放火烧掉了我曾祖父的花田,想用这种方法来让我的家族失去一切,但我的家族并未因此衰落,反而在这之后一点点的强盛起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一定是至高神的保佑,和您家族强大的实力。”
“收起你的客套话吧,你我都明白,这是因为有时候正大光明战胜不了的敌人,可以通过暗中的手段来解决,而有时候……”
“卫兵,割了他的喉咙。”
这让人始料未及的发言下,一脸震惊的伦道尔被跟在后面的卫兵擒住了双手,一名士兵走到他身前眼看就要掏出匕首割了他的喉咙时,却又被温斯顿叫住了。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的看着面如死灰的伦道尔,继续道。
“我知道你在王子的背后一直有不小的话语权,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国王也绝对不是死于意外,但这对于我和我的家族来说是有利的变化,所以我不会追究什么,但是……”
温斯顿一把拍在伦道尔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差点没让他倒下去如果不是卫兵架着他的身体的话。
“王子依靠的是我的军队,我的财富以及我家族背后的一切,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做出让我不高兴的事情,这个要求对于你来说不过分吧。”
“是,是的,我向您保证。”
半响,伦道尔才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很好。”
温斯顿收回手,嘴角划过一道‘和蔼’的笑容,此时的他就像个慈祥的老人家。
“带我的朋友下去喝杯茶吧,告诉女仆上最好的蜂蜜茶,用我们茶园自产的茶叶。”
吩咐好这一切,温斯顿转过身背着手哼唱着小曲,心情不错的开始享受这个闲适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