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空总要比南方亮得更晚,城外驻扎的佣兵们天没亮就要赶时间的埋锅造饭,为接下来的行程补充体力。营帐开始被打包,武器和缴获的那些神奇的黑色粉末,也分批的装载马车上。花了不少钱从城外的村庄收购的家畜们,挨个的被屠宰,大块大块的红肉粗暴的丢入锅中,只撒上盐和极少数的调味料,就变成了一顿临行前的每餐。
驻守城堡的士兵,站在城墙上遥望这群,平日里在他们眼中最为‘低贱’的佣兵,但此时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们低贱,当更多人知道他们马上要前去阻挡边境民时,更多人的心中多了一丝敬佩,也多了一丝焦急。他们毕竟是领主的士兵,如果没有领主的命令,那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边境民从自己的国土踏过。
“这就是你的计划?”
城堡大厅内,眼圈微红的辛格坐在方桌前,手中的酒杯喝光之后就马上会有随从斟满。那张坚毅的面庞比起昨日,像是一夜之间就老去了十几岁。
“带上所有的人,去送死,然后等至高神怜悯我们,下一场大雪冻死那群边境民?”
“这是我们北方人,唯一的机会,一旦边境民跨过南北边界,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洁莉蒂安坐在对面,面色严肃的回答道,攥紧的双手表示着她不会退让的决心。
“而我们反抗的举动,一定会让其他观望的北方诸侯纷纷响应。”
“响应?你再跟我开玩笑吗,到现在公主大人还以为,现在的北方,是您祖父那个时期的北方吗?”
辛格的语调越发抬高,那张人到中年的脸因为过于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一口将杯中的酒水灌进肚里,酒红色的液体顺着他开裂的嘴唇满溢而出,打湿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吧。
“我的祖父曾经响应过北方之王的征兆,让他带着自己的三个儿子南下,去做那所谓的‘统一之战’,结果他们就再也没能回来;我的父亲曾相应你祖父的征兆,结果他失去了自己的长子;而我……我的儿子。”
怒火和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辛格的脸上绽放出纠结的神色,那只握着酒杯的手不停的颤抖,让人感觉随时都能将黄铜制的酒杯捏得粉碎。
“你们皇族的血脉,到底还要我们‘文森特’家族死多少人才觉得足够。”
“……直到我们将所有侵略者从北方的国土上赶出去,而我的命也可以当作是代价。”
洁莉蒂安硬着头皮说出了相当无情的话,无情到连那份大义凛然的说辞都无法掩盖。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的儿子去死?”
“因为……”
同样冰冷的质问让洁莉蒂安愣了片刻,这片刻间在她的眼前塞拉的身影一闪而过,而当她回过神来时,只有目的性的目光毫无惧色的直视来自辛格的怒火。
“我要继承王位,让北方重新回到我祖父那个繁荣的时期,无论是南方人还是极北之地的边境民,入侵者和背叛者我都会一个不留的全部杀尽。”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都沉默了下来,辛格松开了握酒杯的手,目光虽然还透着怒意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股埋怨的感情,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直到壁炉中的柴火都快要烧尽时,才长叹出一口气。
“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在愚蠢和荣耀感上,算了,都算了,文森特家族的血脉只剩下我一人,也好,我跟你一起去送死吧,这样的话,那套在我们文森特家族上的誓言,也算是能解开了吧。”
“我代表北方的所有臣民,代表我的父亲感谢……”
“别太急着谢我。”
辛格抬起手制止了洁莉蒂安说下去的意思,然后者好容易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我可以陪你去送死,但不代表我会带着我的士兵一起去送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准备带哪怕一名士兵吗!?”
洁莉蒂安惊讶的差点叫出声来,可辛格的表情上找不到任何玩笑的意思。
“我会让我的士兵,自行选择。”
辛格用沉闷的声音,说出自己最终的决定。
片刻过后,在城堡内的军营处,辛格站在操场上临时搭的一块木台上,在他身边摆着两个大箱子,而被招来的士兵们站满了操场,身穿盔甲整齐列队的士兵看上去也颇有几分壮观的感觉。
而洁莉蒂安就在他的身旁,木台上飘扬着象征王家的冰龙旗。
“士兵们,边境民和他们邪恶的异教徒生物,已经跨过了大山脉,再有几日他们会越过我们的家园,去到遍地粮油鱼米的南方大地,届时那群邪恶的生物会像寄生虫一样牢牢的在大陆站稳脚跟,而北方大地也终将化作焦土……现在,我们的公主殿下,打算带我们去对抗这群邪恶的生物,但如此多的北方诸侯中为什么是我们有这份荣耀?”
辛格那亢奋的话音还回荡在操场时,他停下声走到一口箱子前,用力将那箱子整个推翻下去,砸在地上碎裂的木箱中金灿灿的钱币、黄金撒了一地都是。在场的所有士兵,连同洁莉蒂安一起露出了惊讶和不解的目光。
“因为几乎所有有种的北方贵族,都在随我们的公主南下时,被那群背信弃义的南方佬杀光了!现在,剩下的懦夫们不敢再为了北方而战,他们自称北方人却和懦弱的南方佬一样,龟缩在城堡瑟瑟发抖,等着边境民去抢他们的钱,艹他们的女人,烧他们的房子!”
以透支嗓子的寿命换来的浑厚话音下,不少士兵开始露出同仇敌忾的神情,而此刻辛格又走到第二口箱子旁,将那口箱子也推到地上,不意外的里面也是黄金和钱币。
“如果你们觉得,像个懦夫一样的丢下武器,逃回到自己的村子里躲起来是最好的办法,那就把这些钱都分了各自逃命去吧,有多远逃多远,逃到那些边境民杂种找不到你们的地方去吧!”
“我们誓死追随伯爵大人!”
辛格的话音刚落,一名骑士就高声喊了出来,而紧接着一连串的呼喊随之爆发,山呼般的声音响彻了这片寒冷的天空。
之后,辛格一句话都没说,他就和洁莉蒂安一起,看着眼前的盛景像是在做最后的留念一样,把这一幕牢牢的印在心底。
一名骑士跑上哨塔,吹响了出征的号角,象征文森特家族的‘雪棘花’旗帜,被士兵们扛在肩上,排着整齐的队列在佣兵们或是惊讶,或是打量,亦或是看热闹的目光下,走出了城门。
佣兵队伍中,骑在战马上的莉莉耶在看到洁莉蒂安走出城门后,她吹了声口哨,虽然不比号角声洪亮,但佣兵们依旧用最麻利的动作跟上了队伍。
队伍行径了一会,忽然在距离很远的后方传来了一阵爆炸声,在洁莉蒂安惊讶的准备调转马头时,辛格像是未卜先知一样,镇定的开口道。
“不要慌,是我昨晚派去阻击边境民的队伍接上火了,不过敌军的行进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不少啊。”
“伯爵,你说昨天?”
“是的就是昨天晚上,虽然昨天我没有决定好,但做事情要多准备些手段总是好的。”
“嗯……那你派了多少人?”
“200,不太多但能够抵挡一阵子争取不少时间。”
“200人吗……”
洁莉蒂安神色复杂的垂下目光,辛格只是撇了她一眼就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脸色也随之严肃起来用长辈的口吻训诫道。
“公主大人,接下来是决定国与国之间命运的战争,您连牺牲200人的觉悟都没有吗。”
“……我明白了,我只是在计算兵力,我们的人手不多需要发挥每一名士兵的作用。”
洁莉蒂安的眼皮微微抽搐,她将内心的妇人之仁压在最角落,用理性的思维代替了那份感情。 也就在此时,一道冲天的火光从她的身后传来,等到她投去目光时,诺森堡已经被火焰吞没,城堡里的一切都在火焰中渐渐的化作灰烬。她惊讶的想去问辛格缘由时,那倒映在她眼中的,那隐忍、决然的表情让她对此选择了沉默。
士兵们行走在铅灰色的雪天下,雪花和余烬从空中飘落为士兵的盔甲蒙上了一层阴霾,让他们就像是白色大地上一条移动的轨迹线,朝着那看不到边界的北方大地缓慢的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