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乌云间落下一缕阳光,为这片苦寒的大地带来了迟到的暖意,但盘旋在头顶的乌鸦让这点点的暖意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可无论是辛格伯爵那阴沉如水的表情,还是大厅里沉闷的空气,都让洁莉蒂安和塞拉感觉不到这是在欢迎自己,反而更像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让主人不高兴了。
“我感谢‘公主殿下’为了我和我的士兵还有生活在这里的平民所做的一切。”
充满疲劳的声音从辛格的口中传出,他自顾自的举起酒杯粗暴的一饮而尽,葡萄色的酒水从他的嘴唇溢出沾湿了满是胡茬的下巴。
“我也感谢‘公主殿下’,让我的儿子拥有了追随王族效命的荣耀。”
啪的一声将酒杯重重的磕在桌上,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胡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住酒杯的手却暴起青筋。
“他如此的相信,相信公主殿下一定能让北方从南方佬的手中重归自由……”
辛格抬起头,冗杂了怒火和悲伤的视线,毫无保留的盯着洁莉蒂安,让后者露出了相当难堪的表情。
“但,您却连我儿子的尸首都没能带回来。”
“……我很抱歉,但是……”
“我不需要听您的道歉,公主大人。”
辛格抬起手打断了洁莉蒂安的发言,如此无视君臣之礼的行为让旁坐的塞拉都忍不住要开口插话,但洁莉蒂安还是给塞拉投去目光让她不要冲动。
“您打着北方王族的旗帜重新回到这里,还带着那群佣兵,不是为了向我道歉的对吧。”
这幅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洁莉蒂安不由得抓紧了手心,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壮着胆子开口道。
“我此次重回北方不是为了逃避追杀,我要继承我父亲的王位——我生父的王位,北方之王。”
一阵寒风夹着雪片从窗户吹过,辛格的表情也随之一滞,但还是将重新斟满的酒杯送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
“即使如此,我也要继承我父亲的王位。”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靠你带来的几千佣兵去对抗来自整个极北之地的蛮兽人和边境民?然后再和数十万的南方军队决一死战?”
辛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连对自己君主的敬称都丢掉了,他把身体靠在椅子上手撑着下巴,毫不留情的嘲笑道。
“辛格.文森特伯爵。”
洁莉蒂安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顿的念出对方的全名和爵位,大厅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你曾向我的父亲许下神圣誓言,要用自己的生命和血脉去效忠他和他的后裔,您的儿子履行了这份诺言……”
“您是在用我儿子的事情,来教我该怎么做吗,公主殿下?”
辛格的话音含着怒意,手中酒杯里的酒水不停的晃动洒落,颤抖的身体就像一头快要爆发的火山,但洁莉蒂安还是毫无退意的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忘记他们又能怎样,他们现在都死了,死在那该死的南方了!”
“但我还活着!”
洁莉蒂安和辛格两人的话音在空气中碰撞在一起,北方凌烈的寒风忽的穿过大厅,让壁炉内的火焰在不安的晃动着。
“只要我还活着,战争就不会结束,我们北方人就不会屈服,那些侵略我们国土的人,无论是南方人还是极北之地的蛮族,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至于那些背叛了我的人,我也会连本带利的向他们讨回代价。”
说着,洁莉蒂安的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辛格身上时,已经没有那副步步紧逼的气势,反而多了一股淡淡的哀伤和无奈。
“而那些选择了逃避和放弃的人,我尊重他们的决定,也会如同胞一样同他们道别,这就是我想说的。”
“豪言壮语可赢不了战争的胜利。”
“给我一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辛格伯爵。”
“……今天这一天的时间是您自己争取的公主殿下,现在就请您自己好好珍惜吧。”
辛格不置可否的叮嘱了一句后,为这次不太友好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正午过后,几乎没有吃下什么东西的洁莉蒂安和塞拉一起,走在城墙外泥泞的战场上,打扫战场的士兵有些站起身对洁莉蒂安行礼,有些则是一脸漠然毫不关心。
“城堡内有守军3000,辛格伯爵的领地还能征招4000,总共有七千士兵可供调遣,加上莉莉耶的佣兵我们手里有一万多人可以投入战斗。”
塞拉看着忙碌的士兵们,语气平稳但脸颊上多少挂着忧心忡忡的神色。
“而我们今天击退的边境民还有那些蛮兽人,应该还只是一支敌军的先遣队,具体数量恐怕是我们的十倍以上,而且还有那些巫术一样的武器,对我们的士兵士气上产生了太大的影响。”
“那些武器还没能查明是怎样使用的吗?”
“莉莉耶已经带人去审讯俘虏了,按照她的手段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巫术还是什么其他的装置。”
说到一半,塞拉顿了下随后走到洁莉蒂安面前,直视着她的双眼。
“但重点是,我们准备仓促,边境民又来得太快,虽然残酷但夺回北方全境暂时很难做到,可能的话我们必须征召足够的士兵退避到北地东方的港口城市。”
塞拉斟酌着用词,她并非忌惮洁莉蒂安的身份,而是不想再给她带来绝望的压力,但话说到这一步洁莉蒂安也很明白往海边撤退是什么意思。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说着,洁莉蒂安侧过身指向了北方,在终年下雪的北方之地,人们分清方向的依据往往是看哪里的雪下的更大,雪更大的自然是北方,而更小的就是偏南的方向了。
“今年的大雪来得应该比往年更早,边境民也好,蛮兽人也好,他们从极北之地带来的粮食应该很快就会吃光,而就地征粮也应该不够,所以我们只要在这个雪季挡住他们南下的步伐,到时候敌人的数量会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那边境民一定会找最近的路往南走……”
“罗恩丘陵。”
两人异口同声的说出这个地名。
“但是,雪季最早也要半个多月才会来临,我们的士兵还是不够。”
塞拉看着洁莉蒂安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去联络其余的北方诸侯。”
“这怎么行,大战在即我必须呆在你的身边!”
洁莉蒂安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说,塞拉就立刻抓住她的双手反驳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我既然要继承父亲的王位,我就必须让这面王家的旗帜被所有北方的诸侯看见,就像我父亲曾经将整个北方联合起来一样。”
“可是在战场上你一个人……”
“塞拉。”
洁莉蒂安轻声念出挚友的名字,嘴角露出信赖的笑容,轻轻的将塞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只信任你一个人,所以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帮我完成这件事的人。”
“……”
半响过去,塞拉依旧沉默不语,她的嘴角微微抽搐像是要说什么,但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下去的样子。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军队往丘陵开拔。”
“就在明早,我会让士兵们争取三天到丘陵设防。”
“如果边境民也在同时间出发,那你估计能够早两天到达那里,洁莉蒂安你只有两天的时间去准备防御,你明白吗。”
洁莉蒂安依旧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所以你也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可是会因为寂寞而撑不下去的。”
少见的幽默之声从洁莉蒂安的口中吐露,在这样严肃的话题中泛着苦涩的味道,但两人都会心的勉强着自己露出让对方安心的笑容。
天空,铅灰色的积雪云遮住了最后一缕阳光,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雪季,而无论往哪里投去目光,都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荒芜。
北方之地,边境民、蛮兽人驻扎地。
相比起人类喜欢用砖石砌筑城堡,被南北两境视作怪胎的边境民和蛮兽人,更喜欢就地伐木拉扯兽皮和缴获的布料缝制成巨大的营帐,那样粗狂的风格集群的出现在大地之上时,还颇有一股野蛮的压迫力。
而其中,最大的营帐是身为酋长的蛮兽人独享的特权。
酋长的营帐内,十几名遍体鳞伤狼狈不堪的边境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不敢抬头生怕被那个坐在最中央,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倍的“酋长”直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哪怕对方盘腿坐着也比这群人高不少。
“也就是说,你们,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后,变成丧家犬逃回来的?”
沉闷的嗓音从那身为‘酋长’的蛮兽人口中发出,那几个可怜虫就更不敢抬头接话了。
片刻后,酋长忽然抄起放在脚边的战斧,用力往前一砸,斧头几乎是擦着一人的额头砍入冰冻的泥土中,将冻得跟岩石一样硬的泥土砸开了蛛网般的裂缝。
“罢了,宰了你们这群懦夫没有任何荣耀可言,拖出去喂狼。”
只一声令下,几名蛮兽人就从帐外进来,将这几个可怜虫硬生生的拖了出去,而那些人的惨叫隔了好一段时间都还能听见。
“说到底也只是些人类而已,根本不足以担当女王陛下给予的力量。”
“嘿嘿,作为炮灰来说,不是干的很好么,那群被自己的同胞和族群排挤的人类。”
一旁的地精尖声尖气的插嘴道,因为身材太过矮小又神秘兮兮的披着黑斗篷,一直都没让人发觉他就在那儿。
“哼,你们也只不过是利用了女王陛下赐予的智慧而已,没有女王殿下给予的智慧,你们就是群挖洞的老鼠。”
“酋长大人说的是。”
地精谦卑的低下头,完全没有自尊心一样的奉承道。
酋长也没有去理会他,把自己的战斧扛在身上就要往外走。
“酋长大人,您该不会是还要带队去进攻诺森堡吧,先前因为是先遣队所以算了,但如果您亲自带队的话,可是违背了女王陛下的命令哦。”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这样的老鼠指手画脚。”
“可是哟,女王大人让我们三日内必须越过北方踏足南方,再去攻击一个毫无意义的城堡,时间上可不够了啊。”
酋长没有回话,地精见状更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搓着手走到酋长身边,那丑陋的绿脸还嫌不够难看一样阴险的咧嘴笑着。
“当然,您想做什么是您的自由,不过要是女王大人知道酋长的军队没有按照自己的命令行军,一定会感觉是自己被……呃!”
地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酋长像是抓兔子一样拎了起来,此刻他只需要稍稍用力就可以扭断地精的脖子。
“等我为女王陛下平定了整个大陆,我会把你丢进狼圈里,看你的肉够几匹狼吃饱。”
“请,请务必不要那么做呀,我会为您,为您在女王大人面前,说很多很多好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