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最后一个在火光中倒下的士兵,不知道为什么,阿兹特卡却只觉得心头一阵意料之外的轻松,仿佛以前所有的,很多压在上面的,不知所谓的东西,都这么突然的消失了。
或许,是那些老巫祭们说过的,临死之前的大彻大悟吧,他这么想着。
躲闪、格挡、出剑,在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这三件事情,能够再多拖一秒,能够再多伤它一次,哪怕仅仅是挥洒出自己已经所剩不多的生命,也一样是一种胜利。是的,他只是这样的想着,这样的做着,出剑、挥剑、防御、闪躲,一直是这样,一直是这样。
此时,他早已不愿多想什么,只想多拖延哪怕一分一秒,来挽救最后一个能挽救的生命吧。即便如此,他心里也还是清楚的明白,哪怕是能拖延到现在,也是靠了面前凶残的对手对孱弱猎物那猫戏老鼠的心态罢了,或许只需要下一秒,他就会进了那东西的肚子,又或是被烧成一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焦炭。只是,哪怕只要多存在一刻,那么就不能放弃,他咬着牙,继续挥霍着自己所剩不多的体力,顽强的跟对面那个凶恶的猎手周旋着。
直到一面盾牌挡住了抓向他的利爪,他才从这种恍惚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迪德安特?你!我不是让你逃跑么!?”雄壮的将军惊愕的看着身边牙齿咬的咯咯直响的年轻人,视线扫落,却发现对方的腿还在不停的打着哆嗦,哪怕是情势如此危险,看到这里,阿兹特卡也是实在忍不住笑了一下。
“抱歉,我的腿实在是不听使唤了,它不知道为什么跑掉,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回来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向您说的一样,抓住了自己的勇气。”迪德安特用盾偏开对手沉重的爪子,右手死死地攥着铜剑的剑柄,连指甲间渗出了血液也仿若浑然不觉。“这次,您不要想再赶我走,我会用手中的剑证明,我不只是将军的儿子,更是一个能跟您并肩作战的战士!”
“你这小子。”阿兹特卡一边闪过猎手剑戟般的尾巴,一边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不知是疲于应付对方的攻击,又或是,认同了旁边年轻人的意志?然而,不管人类的意志如何挣扎,如何坚决,如何寻找希望,却终究只能受制于冰冷的现实。
“不!”迪德安特声嘶力竭的呼喊,终究也无法挽回那个被烈焰彻底吞没的身影,一直所憧憬的兄长嘴角刚刚挂上的,那缕肯定的微笑,却只能成为眼底所留的最后一张残像,而后被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再不复存。
迪德安特就像突然被抽离了所有的情感,随着手中铜剑叮当的落地声,无力的跪倒在了地上,他呆滞的眼神只是紧紧地盯着身旁的那坨焦炭,无助的等待着漆黑的死亡。
讥诮仿若溢满了猎手火炭般的眼睛,它慢慢迈动着自己带翼的前肢,一步一步的向跪在地上的年轻人走了过去,口中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在了他的脸上,它向他张开了嘴,锋锐的利齿渗透着金铜色的光芒。而后,一道同样金铜色的光斩上了它的舌头!
迪德安特转身抬起头,怒睁着自己仇恨的眼睛,用刚刚捡起的勇气和铜剑狠狠的给了猎食者一个终生难忘的痛击!只是这次迄今为止最沉重的伤害,同样彻底激怒了猎手。
它抬起头来,口中炽烈的光芒竟是将整片树林照得通亮,自猎手浑身喷涌而出的高温甚至仅仅在这次前奏中就烤焦了迪德安特的眉毛,或许,只要这次吐息自它的口中喷涌而出,眼前的一切,包括迪德安特、这一小片密林,以及它周围这些人类和上犬的尸骨,都将彻底成为一片焦土和灰烬。
直到一道青白色的电光擦过了它的下颌,在一阵极端的危机感之下,猎手彻底的放弃了蓄力已久的吐息,红色的光柱自它的口中直射苍穹,一时间竟宛若点燃了这片天空。而那青白色的光箭也在它后仰的脖颈旁险险的擦了过去,落到了旁边的树干上,而后,在夜风无声的推揉中,缺了一块的树干再也无法承托沉重的树冠,任它轰然砸落到了地面上。
他走过迪德安特的身边,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畏惧、勇气、热血、良知,看来你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路,说实话,其实我挺欣赏你这个年轻人的。”
迪德安特刚刚想问些什么,但却只觉脑中一黑,便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只不过啊,你既是剥削阶级,更是敌人,死亡才是更适合你的归宿,不是么?”巫师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的微笑。“而你被抹去意识的肉身,正好还是不错的实验材料。说实话,这段时间来,我渴求着一个足够鲜活的大脑来检验我的想法,但无论是我自身,还是那群也算是沾亲带故的原始人,都还不太好下手,而如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大笑着,甚至连那头恐怖的巨兽,竟也被他瘆人的笑声震慑住了,一时间竟是有些进退不得。
巫师提起迪德安特的躯体,向后远远一扔,而后那具本该完全失去意识的躯壳竟是直接跳了起来,飞快的向远处跑去。
“啧,神经居然是光讯号,原本还想用更有效率的法子。”巫师自眉心的松果体分出了一丝无形的电磁波纹,在虚空中默默地扫过了面前猎手的头部。
“你知道么?大块头,在穿越世界的过程中,我发现,啊,不对,应该是它记载了一点东西,即便是同一个宇宙的同一样东西,在不同层面上,所能观测到的现象也是完全不同的。”巫师一步步的继续向前走着,而在某种未知的沉郁压力之下,那头凶猛的猎手不自觉的随着他的脚步不停的后退,就像是一只在家猫面前无助的耗子一样。
“而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经由一个杠杆的撬动,代表一个生物的现象和信息也会在短时间内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现象和信息进行交换。”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下,巫师一边迈着步子,一边继续说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说实话,虽然哪怕依靠‘它’的力量,我也完全没法理解它的原理究竟是什么,但是若只是照葫芦画瓢的话,倒也足够在短时间内把我设计的‘现象’注入……呵,我真是……你真的懂我在说什么么?”或许是自穿越以来,周围全部是什么都不懂的原始人,太多的东西都只能无奈的闷在肚子里,所以哪怕知道自己仅仅是在自言自语,巫师却也难得倾吐了许多。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谁是猎物,谁,才是真正的猎人吧。”
自刚刚裂开的云缝中披洒下来的月光,在原本巫师所在的地方勾勒出了一个新的影子,强健的四足,箕张的巨大双翼,在那修长的,泛着钢铁冷光的头颈上,一双冰冷的蓝色眸子自风暴组成的墙壁后面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猎手。
在一声尖锐的啸叫声之后,无数雨滴化作了无色的弹矢,随着刀剑般的风自它的口中激射而出,噼里啪啦的扫过了它的胸腹,在一阵痛苦的吼声之后,只见无数冒着红光的弹孔就这么出现在了那头怪物的胸腹之间,它痛楚的吼叫着,口中高温的火焰不断汇聚着,然后随着炽烈的光流向前方倾泻而出!
然而,剧烈的风暴组成了坚实的墙壁,疯狂旋转的高速气流甚至在与周围大气的摩擦之中产生了淡淡的青白光芒,那炽烈的火光被这风暴之墙彻底撕碎,四散融化在了那涌动不绝的,风的海水之中。
而后,那风墙的主人突然拔地而起,在一声鞭炮般,但更响亮,甚至超越雷音的声调中直冲天际,而后调头回转,狠狠地砸了下来!
而那怪物却早在吐息结束之时便急忙张开了双翼,在一阵汽笛般的喷射声中飞快地向天边逃窜!然而尽管这一下没有砸中,但哪怕只是这份高速在空气中带起的激波在经过数米之后擦到了它的尾巴上,也还是带起了一阵痛苦的哀嚎,在一根血淋淋的尾巴尖落地之后,天上的身影忽的一沉,而后歪歪扭扭的向天边逃逸而去。
再之后,一阵剧烈的冲击波在那巨影落地之处轰然爆发,无数泥土和林木被掀起的风暴沿辐射状抛飞到了远处的树上。待这风暴歇止,在那个光秃秃的,泛着琉璃色的大坑中间,巫师静静的站在那里,注视着四散的风流,默默地自问着。
“还是时间太短,容错率太低了么?说到底,无论用途还是效果,都和这项研究的目标差的太远了啊。”
巫师轻轻的叹了口气。
“罢了,一步一步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