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是汜水土生土长的本土妖怪,最初的时候他还是一只宠物狗,懵懵懂懂没有开启灵智,只记得老家是在大洋彼岸一个老远老远名叫英国的地方,然后被一位穿着旗袍的雍容艳丽的贵妇人从英国带回了汜水。
那个时候,还是民国。
离开故土这件事波澜不惊,甚至说小二狗的情绪还有些低落,蔫蔫的。乘着轮船跨过那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海洋时蔫蔫的,好不容易登上陆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满大街黄不拉几的面孔时也是蔫蔫的,总之提不起劲。
但是很快他幼小的心灵就受到了名为文化差异的冲击。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词汇是“美食”。
二狗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心情,虽然懵懂模糊,可是那种直达心灵的震颤感,那种无以言说的美妙滋味,每一寸肌肉都在欢呼,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胃袋中的满足感和愉悦感,恐怕至死难忘。
那是最初的时候,他一张脸埋在狗盆里,大口大口地吞着异国的食物。
“呜呜,汪~”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这是啥东西,咋这么好吃~哎呀,我以前吃的都是啥啊,喂狗都不吃。”
吃饱喝足之后,贵妇人会揉揉他的小肚子,帮他梳理毛发,然后带他参加上流社会的交际会,在一堆的大姑娘小太太之间夸赞他的高贵血统,夸他明亮的小眼神和娇小的身子。
然后被摸了个爽。
更妙的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贵妇人允许他睡在床上,小二狗最喜欢的睡姿就是把鼻子埋在贵妇人胸前两团白嫩的软肉中,酣然入梦。
对了,那时他还有一个外国名字,叫查尔斯。
总之,那段日子是温馨美好的。查尔斯·二狗,这个犬界的贵族,有着最高贵的血统,吃着最好吃的食物,睡着最美丽的女人,过的是天堂般的生活。
真是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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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二狗,你咋不说话了?”
神游天外的二狗被大嗓门叫醒了,他抬头看着大熊那张蠢蠢的大饼脸,欲哭无泪。
妈的,叫什么叫,嗓门大了不起啊,老子走马灯放到哪儿了,我要回去,我要溺死在回忆的温柔乡里,现实太残酷了,我好怕。
“唉,你说话啊,你老是抖什么抖啊,高兴的?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拉了个人入团吗,你就瞧好吧,不出两年,咱们肯定能发展出六百万的团员。”
二狗抖啊抖,腿脚都不听使唤了。
你懂个蛋蛋呦,老子想起来了,老子终于想起来这人是谁了?这他娘的是鬼车,传说中的大妖怪,当年一言不合就敢抄家伙和饕餮对干的猛汉,就问你怕不怕?
不管你怕不怕,总之我是怕了。
就算我们这些小妖小怪不知道当年这两位大佬发生了什么龌蹉,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能和饕餮互怼的,都是狠茬子,随便伸出一根手指都比我们大腿粗。
二狗哭丧着脸,干巴巴说道:“鬼车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们兄弟这一回吧。您放心,您在这儿的消息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打死都不说出去。”
神秘青年——鬼车顿了一下,有些意外:“认识我?以前在我手下干过?”
“没,没这福气,我认识您手底下的小雏鸡,有幸见过您一面。”
“小雏鸡?”
“对,小雏鸡,您手底下妖怪多,可能不记得她了,她啊,五十年前化形的,和我是老相识了。可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半年前突然就失踪了,生不见鸡死不见尸的,多好的鸡呦,可惜了。”
一旁的大熊呆呆愣愣,诧异道:“啥鬼车,啥小雏鸡?二狗,你中邪了?”
我中了你的邪呦,你他妈能不能闭嘴,你山里的刚进城不懂事我能理解,不知道汜水以前的事情我也能理解,可你连鬼车都没听过吗?
没文化,真可怕。
二狗陪着笑:“鬼车大人,他就是个熊脑子,没规矩,您别计较。”
鬼车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倒是挺机灵的。本来看你们没规没矩,丢尽了妖怪的脸面,还想着要略施惩戒,现在嘛,算了。”
一直悬着的心扑通一声就落了地,二狗暗中舒了一口气,面上唯唯诺诺,:“您大度。要不怎么说鬼车大人是联盟里最慷慨的,气度都不一样。”
二狗搓了搓手,谄媚笑道:“您这次回来……”
该不是找饕餮报仇吧?
“嗯?”
二狗立马弯下了腰:“是我多嘴,是我多嘴,您放心,今天晚上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鬼车笑意高深:“告诉你也无妨,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找饕餮的,和老朋友叙叙旧,算一笔老帐。”
我不听我不听,千万别往下说了,我嘴贱不该多问一句,这种要命的事您藏在心里就好,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说说看,对于这个大老板,你是怎么看的?”
二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危机,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根据我多年的人情阅历,面前的大佬想听到的话我大概是知道的,不外乎是“饕餮王八蛋”“饕餮小白脸”之类的。
但是查尔斯·二狗,虽然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了近百年的时间,即使所谓的傲骨和贵气基本上已经被时光消磨殆尽,可是作为曾经的贵族,残留在身上的良好素养和高贵气质在提醒着他,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比如说随地大小便,比如说背弃旧主。
以种族之名发誓,柯基犬可是很忠诚的。
饕餮大佬,我永远是你的人。
“稍等。”鬼车突然扬了扬眉毛,他侧头看向远处,举起了右手。
一股黑气从远处的天空飘来,它藏身在黑夜中,可是有着比夜晚更加漆黑的颜色,带着冰冷阴寒的气息,像是一条蛇在空中划过。
黑蛇婉转游走,到了鬼车的面前,亲密地蹭了蹭他的手指,在他手中画成了一个圆。
鬼车闭目片刻,无悲无喜:“看来小猫咪被解决了,也罢,意料之中。”
他轻轻挥手,黑蛇炸裂,黑气消散。
“不要在意,一个小插曲。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你对饕餮大老板是怎么看的?”
二狗打了个激灵,义正言辞,恶狠狠道:“呸,什么大老板,不就是个小奶娃吗?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屈居他手下,就是个耻辱,是污点。这种人能当上妖怪联盟的大头目肯定是走了后门,肯定拉选票了。要我说,大老板还是您当合适,那个小奶娃和您比真是差了十条街。”
鬼车笑意盈盈:“是吗?”
“当然是了,联盟的头目代表的可是联盟的脸面,那些干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选了个小奶娃当老大,肯定是暗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用屁股上位的。”
“你说这话就不怕饕餮听到?”
“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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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就麻烦你当着我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再说一遍吧。”
夜空下,欢快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清脆的童音仿佛在耳边回荡。
二狗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脑袋一帧帧地向后转去,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看到了一幅令他肝胆俱断的画面。
黑暗中,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个天真无邪的男孩,双手插在口袋里,哼着曲子,一蹦一跳地靠近。
二狗冷汗直流,心如死灰。
妈的,这个人我也认识,你说我平时瞎逛什么,怎么就鬼迷心窍想要在联盟里出人头地,千方百计地想要在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因为认识了几个大妖怪就沾沾自喜。肤浅,无知。
完了完了,要死了。
更怕的是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大老板,您也在啊。”
“我不在的话你这些话要和谁说啊,我不在的话不就不知道手底下有你们这样两条好汉了吗?”
“这些都是误会,误会。”
二狗,选择吧,你还有一线生机。
是坚定地站在鬼车一边,还是转身投入大老板的怀抱,这个时候墙头草是要不得的,赶紧作出决定。
赶紧想想,谁的拳头比较大。
饕餮挥了挥手:“算了吧,你们先走吧,要谈心的话我们稍后再谈,现在我先和老朋友叙叙旧。”
“诶?”
这就没事了,能走了,招惹了那个饕餮之后还能安然无恙,我不是在做梦吧?
二狗喜极而泣,下意识地忽略了饕餮“稍后再谈”的话。
虽然老话说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可躲过了初一之后不是还有十几天的转圜余地吗?再不济跑路的时间总够了吧?
心里打着小算盘的二狗在危机关头也没忘了自己的好朋友,他扯着大熊的大腿,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跑路。
一直掉线的大熊回过了神:“二狗,这都是咋回事啊,我咋整不明白。”
你脑子不聪明我早就知道了,闭嘴吧,你不用明白,赶紧跟着我悄悄地撤退才是正理。
唉,你能找到我这么个朋友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功德了,这要是换了一个人,不,这要是换了一条狗,早就不管你死活了。
我还是心太软。
这一刻,查尔斯·二狗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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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钟,夜色深沉,寒意渐渐涌了上来,街道上寂静冷森,没有行人没有鬼怪没有声音。夜空中,一轮圆月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了一角清辉。
饕餮和鬼车,上古传说中赫赫有名的妖怪,联盟的头目和干事,曾经的伙伴和对手,一人站在树的阴影下,一人沐浴在路灯的光芒下,一暗一明。
背对着路灯的鬼车面容模糊,他隐约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笑意,可是毫无感情毫无温度:“我们多长时间没见面了,饕餮?”
饕餮玩着手指,无所谓道:“记不清了,大概有七八年吧?”
“真是无情啊,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是两千六百五十三天,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我都在想着你呢,吃饭睡觉做梦的时候都在想着你呢。”
“诶,你是变态吗?”
鬼车脸上优雅温和的笑容消失了,他像是拿下了一幅面具,张大嘴巴,哈哈大笑,肆意张扬。
“有趣有趣,你这幅样子还是……这么讨厌。身为大妖,却在人类的世界混吃等死,甘心受那些低等生物的监管,明明是凶兽啊,明明是凶兽却被人类圈养,拔掉了牙齿,藏起了利爪,褪去了凶性,每天只会摇尾乞怜,等着主人赏你几根骨头。”
他声如雷鸣,蕴含怒气:“可怜!可耻!可恨!”
可是在雷霆怒气下,小小的孩童只是伸了个懒腰,回了他两个字。
“蠢货!”
饕餮指了指他的脑子:“你啊,这里还是不清醒呢,我现在很庆幸联盟的大权没有交到你手上,不然对你对我,对整个汜水整个世界都是个灾难。”
鬼车冷漠地看着他,嘲笑道:“你怕了,怕这些人类,怕曾经在我们的怒火中苟延残喘的人类?”
“我怕的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啊,我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吗?就不能稍微动动脑子想想?”
“我只知道弱肉强食,只知道我们曾经是这片大地的主人。”
“你也知道是曾经了。”饕餮怜悯地看着他:“弱肉强食,没错,从古到今我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可你搞错立场了,现在处在弱势的是我们,在人类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的是我们。”
鬼车冷冷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饕餮无奈:“如果让你当上了联盟的头目,你绝对立马和天元会对上了吧?”
“你知道我们有胜算。”
“我只知道当年揍你一顿没揍错。”
鬼车嗤笑道:“你还是怕了,你害怕天元会害怕人类,所以放弃尊严低三下四。你害怕我,所以把我驱逐出汜水?”
饕餮解释道:“不是啊,我本来想杀了你的,可被你逃了,失算失算。”
“你成了人类的走狗,残杀同伴。”
“诶,我说你怎么就听不进人话呢,你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
鬼车一声冷笑,他注视着昔日的同伴小小的身影,挺拔的身躯舒展开来,居高临下,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
路灯明灭不定。
空气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