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和二狗是一对好兄弟。
大熊身高两米二,虎背熊腰,高大的身躯本来就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力,再加上那一道划过半张脸颊的巨大刀疤,发怒时刀疤蠕动,更是显得杀气腾腾,面目狰狞。当然,大熊最满意的还是那一头莫西干发型,走在大街上,身披一件黑色大衣,嘴里再叼上一根雪茄,顺手摸一下那刀锋般挺拔的发型,贼有威慑力。
可是这幅造型总不好大白天在街上闲逛,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很少抛头露面。
现在,是凌晨两点,一条偏僻小路上。
大熊藏在路边一颗梧桐树下,旁边,是一盏明亮的路灯。灯光透过浓密的树叶照在大熊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了一条漆黑的影子,影子里藏着他的好兄弟二狗。
身高马大的大熊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唉声叹气:“二狗,我们都蹲了两三个小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你说你咋就选了这么个破地方,要不咱换个地儿?”
二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屑地冷哼一声,作为二人小团队的大脑,向来是他出主意,大熊出力气,这种搭配已经固定下来了。有些事情他是懒得解释的,可是不解释的话,旁边的大块头又是一直絮絮叨叨的,神烦。
军师二狗站到了灯光下,他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建筑物:“我问你,那是什么地方?”
“啥地方?”大熊一愣,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鸭店?”
不远处是一间店铺,这个时候店铺早就关门了,只留下四个霓虹大字在黑夜中闪烁。
“我只做鸭”
是一家牌照齐全,合法营业的烤鸭店。
大熊揉了揉揉肚子:“你这么一说我是感觉饿了,可这地方都关门了,有啥用?”
蠢货!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看旁边。”
“哦,早说嘛,我说怎么感觉不太对劲,我们大晚上的又不是出来找鸭的。我看看旁边有啥?”
“看到了?”
“看到了。”大熊回头,憨头憨脑地回道,“是监狱。”
黑漆冰冷的铁栅栏镇守在大门外,警卫室里有昏黄的灯光透出,再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氛,还有,盘旋在空中的永久不散的浓厚怨气。
大熊抬头看向天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真是作孽,这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死不瞑目啊。”
二狗彻底没脾气了,摊上这么个搭档说多了都是泪啊。
“……那是学校。”
大熊一拍脑袋,嘿嘿笑道:“哎呀,眼拙眼拙,没看清。”
“……是高中。”
算了,不提这些。
二狗再问:“你说说看学校里最多的是什么?”
“是啥?不是怨气吗?二狗你脑子糊涂了?你瞅瞅这怨气浓的都跟积雨云一样厚了。”
“……是学生。”
“你说这学校能养活多少怨灵啊,搁这儿里头住,不是每天都能吃大餐,娘的,老子的胃怎么就不能消化怨气呢?”
“……为什么说学生……”
“真是便宜了这些死鬼怨灵了,找到了这么块风水宝地,这就是免费食堂啊。娘的,这帮狗娘养的运气真好,老子下次见到他们就打烂他们的狗头。”
“闭嘴!”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素质,开口闭口狗狗狗的,狗招你惹你了就让你这么糟践,你小子是不是指桑骂槐,呸,老子不汪汪你当我是病喵啊!你信不信我跳起来打你膝盖!
顺带一提,二狗一米四。
当然,这不重要。
二狗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表情,要微笑,自己可是军师型的智谋角色,要有涵养,怎么能和粗人一般见识,他压抑着情绪温和说道:“说正事吧,今天晚上我们时间紧,任务急,没工夫在这儿墨迹。”
“哦,你说你说。”
“大熊,你还记得今天的任务吧?”
“记得记得。”大熊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他舔了舔嘴唇,冷笑道:“寻找猎物吗?”
“这次我们的行动很隐秘,应该不会再碰到天元会的巡逻队了。”
“哼,天元会的那帮杂碎,这次算他们运气好,要是碰到老子……哼,老子下次见到他们一定打烂他们的狗头。”
二狗斜眼看着大熊,一言不发。
你他妈的是真熊啊。
大熊有些疑惑:“你咋了,看我干吗?”
“没事,你高兴就好。”
“唉,二狗,虽然碰不到天元会是挺好的,可这大晚上的也不好找猎物啊,而且你还选了这么偏僻的地方,根本没什么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问你,你是喜欢三个月不洗澡满嘴口臭的抠脚大汉,还是正值青春鲜嫩水灵的小鲜肉?”
“当然是小鲜肉。”
二狗指了指学校:“看见没,那里一窝的小鲜肉。”
大熊有些疑惑:“可现在都晚上了,校门都封了,没人出来吧?”
“你是从山里来的,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不怪你。仔细听着,我来告诉你这里的生存法则。你以为你看到的都是真实吗?你以为现在学生都睡了吗?你以为这里的防卫很严密吗?”
“……”
“错了,大错特错。你要记住,有压迫的地方就有反抗,在温顺的外表下,跳动着的是躁动的灵魂。在麻木的身躯里,燃烧着的是不屈的意志。现在这里看上去风平浪静,可是暗地里却是上演着压迫与反抗,追逐与反追逐的戏码。每时每刻都有人跃跃欲试,想冲破这樊笼。”
“听不懂,我文化水平不高,大字不识几个,你能不能说简单点?”
“等会儿肯定有人翻墙出去玩。”
“哦,这个我懂,这叫守株待兔吧?”
“以前我们大白天在闹市区寻找目标,动静太大才会被天元会盯上,那是我犯蠢,战略性失误。现在嘛,一来不会再遇见天元会,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二来,你觉得这帮学生出去做什么?”
“做什么?”
“要么去练指速,要么去练腰力。”
“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这种年纪的小鲜肉是我们的目标就行了。练指速的来者不拒,练腰力的也可以考虑。”
“懂了。”
“眼睛睁大了,不能放过一个人。这几天一直被天元会盯得死死的,我早就受不了,今天晚上我们就做一票大的。”
“哦哦,明白,我已经饥渴难耐了。”
“闭嘴,你声音太大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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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夜,静悄悄的黑夜,没有一个人烟。
黑夜中,路灯旁,树下,两米二和一米四在窃窃私语。
“二狗,咋还没人出来?”
二狗看向学校的方向,有些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这些学生,已经彻底堕落了,他们面对压迫已经生不起斗志。”
“那咋办,我们进去?”
“不行,要按规矩来,这所学校已经有主了,我们不能硬闯进去,坏了规矩。”
“可是没人出来啊?”
二狗咬牙:“再等等。”
“好,那就再等等……哎哎,二狗,快看快看,那边有人。”
校门旁边,有一个青年穿着黑色的风衣隐藏在阴影中,他站在那里,轻松写意,嘴角含笑,微笑着看向二人藏身的树下。
像是看了一个世纪。
二狗打了个哆嗦,突然间有些发虚:“这人有点怪,他什么时候在哪儿的,翻墙出来的?”
大熊摇头,也有些发懵:“没看清,不过他不是学生吧?”
“有可能是老师,嗯,值班老师?警卫?”二狗摇摇头,像是要把那种奇怪的感觉挥出脑海,“管他呢,总之这个人这个点儿出来,肯定是个不正经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快上。”
“嗯,细皮嫩肉的,瞅着挺帅的。上上上,你先上。”
二狗侧头打量着大熊,眼神是赤裸裸的鄙视。
呸,什么叫我先上,平时不都是你冲锋陷阵的吗?有时候热血上头脑子一丢都敢跟天元会互怼,今儿怎么怂了,你长这么个块头还想做个奶妈不成?
大熊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挪不动脚了。咦,等等,等等,他过来了。”
校门旁的神秘青年缓缓上前,走到了两人的面前,依然是那副闲适的姿态,他背对着灯光,洒下了一片阴影,阴影倾下,挡住了大熊和二狗的视线,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神秘青年含笑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在这儿是要做什么?”
“等人。”
“掳人。”
二狗气恼地回头瞪了大熊一眼,真是猪队友。
神秘青年眨了眨眼:“别怕,别怕。让我看看,一只柯基犬,一只东北熊,特地选在这个时候出现,是要做坏事吧?掳人,掳这里的学生?”
大熊懵了:“你咋知道俺是东北熊?你也是妖怪?”
“嗯,是妖怪。”
大熊长出了一口气:“早说嘛,吓死老子了,还以为碰到天元会巡逻的了,兄弟,你这身气势挺唬人的。唉,你是啥妖怪?看你这骚包样,该不是金丝猫吧?”
“嗯,勉强算是隼科动物吧,也有点人类的血统。”
哎呀,原来是杂种。
大熊拍了拍了青年的肩膀,安慰他:“老祖宗风流多情,传出来也是一桩美事,你不要多想。”
青年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听说汜水城管理严格,在天元会的监管之下,一旦发现作恶的妖怪,轻则驱逐出城,重则毁灭灵识,形神俱灭。你们怎么还会,嗯,掳人?”
大熊不满地说道:“我们可不是作恶,就算是翻遍汜水的律法,也没法说我们违法了,完全是天元会滥用私权。”
“那你们……”
大熊抬头挺胸,邪魅地一笑:“想知道啊?”
他猛地扯开外套,裸露胸膛,伸展双手,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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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听说过这个传说,很久以前,在火车站,在天桥下,在胡同里,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有着猎鹰一样敏锐的眼神,猎豹一样敏捷的速度。
他们洞悉人的心理,能一眼看穿人的本性,他们是心理学,相面术,跟踪学和倾销学的高手,是民间顶级艺术家或者说文化的传播者。他们一旦发现目标就会尾随其后,等到无人的地方就会解开自己的外衣,敞开自己的心胸,露出丰满的内容,低声地问道:“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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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今天要来点兔子吗?”
说实话,这个场面是很尴尬的。
五大三粗的熊汉子,对着一个优雅的男子敞开了怀抱,露出自己的胸膛和秘密。
那里面,是一件痛衣。
衣服上绘制着一位银发幼女,头戴一顶软帽,帽子上卧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动物。
这一幕的冲击是巨大的,优雅如青年,始终面带微笑,温雅近人的和煦青年,那仿佛刻量好的得体完美的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是什么?”
大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看来是个雏儿啊,这啊,可是我们的灵魂支柱。”
他整理了一下面容,满脸严肃,低声道:“是我们的生命之光,我们的欲望之火,我们的罪恶,我们的灵魂。”
青年喃喃道:“我不过是离开了几年,汜水就多了这么多变态吗?饕餮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大熊依然是一副粗神经的样子:“你要入团吗?看在同是妖怪的份上,你只要肯入团立马就升你做干事,不过先说好,智乃是我的,你不能抢,也不能动心思。”
青年重新挂上了笑容:“明白了。”
大熊大喜:“你要入团,唉,没有天元会捣乱,果然是进展神速啊。二狗,听到了吗,我们拉到第一个团员了。二狗?你怎么不说话,你哆嗦什么?”
和煦的青年带着和煦的笑容,他笑盈盈地看着二狗:“看来这只小柯基感觉很敏锐。饕餮这几年疏于管教,对你们这些小妖怪太仁慈了,作为他曾经的助手和得力搭档,可不能坐视不管呢。”
青年优雅地无情地上前一步,拂了拂肩膀。
像是要拭去上面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