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天上午的事了。
张念祈一大早就起床,兴冲冲跑去找狐狸姐姐撒欢,抛下徐当归一个人在家,守着空旷的屋子好不凄凉。
独守空屋的徐当归唉声叹气。
唉,总觉得最近的日子有些忙碌啊。
而且,刚开始家里住进一只少女的时候,感觉还是很不习惯,你说我一个单身贵族大好青年,每天和小左小右过着没羞没臊的日子,享尽齐人之福,可是突然间有人闯进了这幸福的天堂,硬要加塞儿怎么办?我很苦恼好不好?
说实话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可是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这才几天的功夫啊,感觉这个家里已经打上了少女的烙印。首先来说,这间屋子里有一个房间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禁地,禁地的地板上桌子上摆满了漫画和手办,墙上挂着动漫人物海报,角落里堆着泡面等应急粮。
成了活脱脱的宅基地。
然后,客厅里摆着整套的游戏设备,白天的时候经常看到少女坐在沙发上,瘫在地毯上,或是盘膝坐着,手里拿着游戏手柄,专心致志盯着屏幕,嘴里“哦哦哦”“咻咻咻”,好不欢乐。客厅也就成了少女的主要活动场所之一。
关于这一点,徐当归是相当唾弃的。
这样的生活,真是羡……可耻啊。看漫画啊,玩游戏啊,这种事情不该是很私密的吗?不是说不能做,可是一般不是偷偷摸摸的做吗?这么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彰显自己是个死宅真的好吗?
这就是代沟吧。
一直致力于在人前维护自己前辈高人正人君子形象的徐当归百思不得其解。
果然,作为长辈,作为监护人不能对此放任不管,需要纠正这种恶习,改变少女的错误认知,这就是大人的使命。但是,要循序渐进。
具体怎么做呢?
首先就从正常的饮食习惯开始吧,一日三餐准时准点,不要泡面,不要外卖,身体需要补充营养,可它需要的不仅仅是食物是养分,更需要食物中蕴藏的“爱”啊。“爱”这种东西泡面里有吗?泡面里有的只是添加剂吧。
这种时候,就需要我小露身手了。
于是清理了一下厨房,买鱼买盐买调料,炖了一锅营养满满的鱼汤,鱼汤里盛满了浓浓的爱意。
可是被嫌弃了。
这就不能忍了。呸,我真是一颗热心捧给狗,热脸贴了那啥了,可是面上还要不动声色,不能生气要微笑,要充分显示大人的从容余裕。
临上楼睡觉的时候,道了声晚安,顺了一包饼干,拿了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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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凌晨刚过的时候,沉睡中的徐当归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嗅了下鼻子,食指微屈。
有什么东西在这间房子里。
那是一股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它无声无息,悄然游走,似乎将自己隐藏在虚无之中,避过了徐当归的感知。
按照妖气等级来说,并不是什么大妖怪,倒像是刚刚出生的小妖,可是没道理,像是九尾九契这种实力强大的大妖神祇,他们能够避开我的神觉悄无声息的潜入,我还能理解。可是这种小妖怪,是怎么做到这一步的。
徐当归闭上了眼睛,精神散发,笼罩了这间屋子的角角落落,仔细感应。
消失了。
刚才的那种感觉消失了,那股微弱的妖气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就算是九契,一旦引起了自己的警觉,也不可能再次将气息遮去,让自己一无所察。
是特异性的妖怪吗?能够消去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潜入者的目标并不是自己。那么,徐当归看向张念祈的房间方向。
这位大小姐又招惹了什么东西吗?
不过,好像也不用太过担心她会遇到什么危险,九契肯定给自家女儿留下了什么保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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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张念祈的门前,徐当归犹豫了一下,轻轻叩响了房门。
“嘟,嘟”
“喂,大小姐,你醒着的吗?我能进去吗?”
“喂,你不说话就是默认我能进去了,那我开门了,真开了?”
徐当归嘟囔着:“这位大小姐不会是裸睡派吧?”
不管是不是,大半夜进小姑娘的房间,好像都不太好,这算是夜袭吧,嗯,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总之,希望这件事不会传到九契耳中。
他打开门。
像是早有预料,像是电影中出现过的无数次的老套剧情,门打开,一团黑影迎面扑来,徐当归不慌不乱,并指成剑,轻轻一挥。
剑气成束,重重斩下。
那是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冷冽的剑气凝聚成一线,没有丝毫的散逸,它划破了空气,穿透了空间,直直地斩在黑影身上,将它击飞。
黑影受创,“嘶嘶”地叫着,它踉跄落地,在清冷的月光下露出了真容。
熊身,象鼻,犀眼,牛尾,像是百兽的集合体。它半身处于月光之下,半身隐于黑暗之中,无比的怪异。
食梦貘。
上古传说中的异兽,相传会潜入人的梦中,将恶梦吃掉,是瑞兽中的一员。
“你这是跑哪儿整过容吗?怎么成了这幅熊样?”
虽然没有交情,可徐当归曾经见过这只瑞兽,那个时候它祥和温吞,硬要说的话就像树懒,整天优哉游哉地生活,与世无争的样子。
现在,相貌没变,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天差地别。
它暴虐而凶残,气息混乱,散发着腐烂臭气,昔日温暖如阳光的灵力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狂风骤雨,雷霆闪电。
徐当归喃喃低语:“这不就和穷奇一样了吗?嗑药嗑嗨了?不过,你不擅长打架吧,这样硬干没问题吗?”
在典籍中,在传说中,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食梦貘都有着重要的份量,它能驱散恶梦,祛除灾厄,却从来没有那个说法是推崇它的武力的。
也就是说,这只小精灵是辅助性的。
就是个战五渣。
可现在,这只战五渣明显不对经,它磨刀霍霍,向着向来以战力著称的剑仙发起了挑战。
徐当归上前一步。
“打个商量,我们和解怎么样?我不喜欢虐待小动物,你也不想被虐吧?嗯,没法说话了吗?还真是和穷奇那时候一模一样啊。”
黑暗中,食梦貘露出了一个怪异的人性化的笑容,像是在嘲笑。
“看来你没有和解的意思啊,或者说你身后的存在一定要搞事?”
徐当归注视着食梦貘的眼睛,神情专注,像是透着这双眼睛看向了隐于幕后的人:“控制了穷奇的人也是你吧,你有什么目的,是冲着饕餮来的,还是天元会,谢家?”
徐当归顿了顿:“还是说,为了这座城市,和它的秘密,它的使命?”
最后,声音低不可闻:“应该是最后一个吧。”
食梦貘歪着嘴,“嗤嗤”的笑了起来,它走上前来,整个身子映照在月光下,金色双眸转为漆黑,无形的涟漪从瞳孔中扩散开来,不论上下,不分左右,覆盖整个房间。
徐当归皱了皱眉,没有动手。食梦貘没有威胁,重要的是幕后人的目的,暂且静观其变。
幻境。
涟漪扫过,转瞬之间,徐当归置于幻境之中。
昏黄的天空,燃烧的大地,地面上是流血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兵器,尸体层叠,兵器残破。空中,地上,是前赴后继浴血而行的修士,伤痕累累拄剑而立的剑仙,以化出本体咆哮冲刺的妖怪。
他们呐喊着,征伐着,却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冲去,目标并不是彼此。
修士和妖怪,原本对立的两方竟然摒弃前嫌携手作战,这种情况,在整个历史上恐怕也只出现了那么一次吧。
徐当归撇撇嘴,嗅了嗅灼热的空气,看向视线尽头。
那里,是一片破碎的大地和虚无的空间。
破碎和虚无中,巨大的怪兽,迈着粗壮的四肢,轻盈的跳动着,它飘到空中,它落到地面,每一次踏下都无声无息。可是,它所过之处,空气消失,大地消失,质量消失,存在消失,一切的一切都归于虚无。
它兴高采烈如同稚童,就像是在跳一场欢快的舞蹈,玩一场有趣的游戏,那些前赴后继的战士对它毫无威胁,反倒成了最好的玩伴。
“还真是恶趣味。”
徐当归声音低沉,对幻境的主人说道:“你有这种能力倒也说得通,能帮人带走恶梦,自然也能给人带来恶梦。那么,你是窥探我的记忆重现了这些场景吗?想从心灵上击垮我吗?还是说在向我挑衅?”
幻境中,这个终日懒散的青年气质冷冽,像是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他嘴角勾起了一丝恶劣的笑容,声音带着嘲弄:“可是这些东西啊,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恶梦呢?”
谁知道呢?
徐当归右手虚握,一柄古朴长剑骤然从空气中显现,他举起,挥下。
“不过,现在肯定是你的恶梦啊。”
剑气纵横三万里,浩浩荡荡如天河,斩断了这个虚假的空间,斩开了整个世界。
大幕两分,幕后的真实世界重现眼前。
徐当归重重呼出一口气:“真是爽快,虐菜果然有快感,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这一口儿。”
地上,食梦貘倒地无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呼吸已经停了。它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像是在慢慢融化,最后,化为一团黑雾,消散了。
那幻境中的一剑,不仅斩开了幻境本身,更是蔓延而出,给了食梦貘重重一击。
徐当归摸了摸下巴,话说斩了这种瑞兽不会出问题吧,会不会突然来个天谴?罪过罪过,今天真是太冲动了,竟然随随便便干掉了这种唯一种,这样一来世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下一只食梦貘了。
不过,就算我不出手,它恐怕也活不长了吧。
床上,张念祈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徐当归咬牙切齿。你是猪吗,这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徐当归将目光投向窗外,外面,灯火通明,汜水的另一面正在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