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包裹着黑雾的异兽,漆黑如墨,隐于黑夜,像是幽灵,像是从噩梦深处走出的鬼怪。
黑雾翻滚,异兽的面目模糊不清,它轻盈地在汜水的街道上,墙壁和屋顶上跳跃着,每一次跳跃就变化着一种形态。
像牛,像熊,像犀,像虎。
像是黑色的猫咪,瞳孔在黑夜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
“快了,就快到了。”
它在心中呐喊。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熟悉的气味,脚步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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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火是不是太大了?”
“……”
“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醋?酱油?”
“……”
“快点,快点,水要干了。”
“你闭嘴。”
厨房里,徐当归周旋在锅碗瓢盆之间,手忙脚乱。
他左手拿了本食谱,抽空瞅了一眼,食盐少许,嗯,食盐,有了。然后,少许,少许?少许是多少来着?
旁边,张念祈像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徐当归,喋喋不休。
“哇,鱼露头了,眼珠子都鼓起来了。你该不会把整只活鱼放进去了吧?”
徐当归的倒盐的手抖了一下。糟了,好像放多了,莫慌莫慌,这个时候只能靠常识解决,盐放多了只要加水就行了吧。
“绝对是吧,它尾巴动了一下,我看到了!”
徐当归睁着眼睛胡扯:“你看错了,那是肌肉反射造成的。其实,它已经死了。”
当然死了,毕竟已经扔进沸水里十几分钟了,不死才怪。
“老徐,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会突然想起做饭,话说回来原来家里还有厨房这种地方啊。”
“……”
“喂,你倒是回句话啊。”
“……”
“爸爸?”
少女,算我求你了,能别再这么叫我了吗?这要是让你老爹听到,我会很惨的。
而且,你老是这么叫我的话,说实话我心理压力很大,总感觉ntr了你老爹呢。想想看,自家的小豆芽含辛茹苦十几年总算养成了水灵灵的大白菜,可是转头这颗大白菜就跑到别人家地里,管别人叫爸爸,这貌似比让哪来的野猪拱了还要糟心啊。
一般来说,对于养白菜的人而言,就算最后这颗小白菜养过头,烂了,也要烂在自家地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怜天下父亲心。
正可谓父爱如山。
看着锅中蒸腾的热气,徐当归的眼神深邃,语调低沉:“其实,今天是我一个朋友的忌日,他去世的那一天,我就在他旁边,当时的环境也和现在差不多。然后我就决定,要在每年的今天炖一条鱼纪念他。”
这气氛是怎么搞得,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张念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朋友喜欢吃鱼。”
“嗯,这个说法也没错,他是很喜欢吃鱼,可以说无鱼不欢。不过,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吃鱼我才这么纪念他的。”
“那是为什么?”
“他啊,是一只鱼妖。”
咳咳,猝不及防,编剧,这剧情走向有些迷啊。
“这只鱼妖是个美食家,他经常化成人类的样子,满世界溜达去各种地方寻找餐馆,尝遍了人类能够调制的各种美食。最后,经过艰难的比较,他发现最美味的还是鱼肉料理。”
“……你接着说。”
“本来嘛,在海里大鱼吃小鱼,同类相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道义上没什么好指责的,我这位朋友也吃得很开心。可是啊,他是一个追求极致的美食达人,一直想要寻找更加美味,更加震撼的食物,他吃遍了海中所有能吃的东西,最后还是没有满足。”
唔,我大概已经知道结局了,真的。
徐当归用深沉的声音说道:“突然有一天,他想到他寻遍了整个大海,吃遍了所有鱼类,唯独遗漏了一种食材,那就是他自己。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那是个悲伤的日子,那一天,他在海滩边支了个锅,等到水烧开的时候,就纵身一跳,跳到了锅里。”
徐当归叹息一声:“等我收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熟透了,真是可怜。愿他在天国能够继续追寻自己的美食之路。”
张念祈打断他的话:“你那位朋友,味道怎么样?”
徐当归咂咂嘴,似在回味:“太淡了,他烧水的时候忘记放盐了。”
呸,我听你胡扯。
张念祈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心里也明白徐当归就是满嘴跑火车,这故事要是有人信那才是见鬼了,脑残吗?
一股子腥味从锅里冒出,徐当归皱了皱鼻子,熄了火:“你要吃吗?”
“不吃。这条鱼恐怕是死不瞑目吧,你看它都翻白眼了。”
“你别看它这样,其实很美味的。”
“鬼信。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人鱼公主的对不起大餐,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这是侵犯版权吧,而且是跨界侵犯。
而且,我听说英国有道国菜闻名世界,好像和这个差不多。都是抽取一条鱼的灵魂,禁锢它们的肉体做成食物,把它们的怨念当成调料,最后,再给它们摆一个颇具哲理的艺术造型,取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叫仰望星空。
对,就是这个死鱼样。
你还窃取了创意。
徐当归沉吟了一会:“嗯,我想到了那个朋友的惨状,突然没胃口了。放冰箱里给饕餮吃吧,他生冷不忌。”
饕餮是阿猫阿狗,专门处理剩饭的吗?
想到这儿,张念祈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只黑猫的形象,那只猫感觉莫名的有威严,比某只饕餮气场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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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少女欢呼着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儿,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口气,嗯,阳光的香气。
不过,我什么时候晒被子了?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少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梦乡。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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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只黑猫,它蹲在森林中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边生长着茂盛的灌木,旁边是参天古树,古树上缠绕着碧绿的藤蔓。
黑猫身影若隐若现,它的尾巴高高竖起,像是一杆旗帜,指明着方向。
它的对面,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含着大拇指,奶声奶气:“莫莫,你跑太快了,等等我。”
……莫莫是谁?
黑猫歪着头,舔了一下前爪,金色的眼睛盯着小女孩。
小女孩吭吭哧哧地爬上了石头,涨红了脸,坐到了黑猫旁边:“都怪你乱跑,我都找不到你了。莫莫,我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迷路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些熟悉,不对,是十分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这里,是姑射山。
黑猫“喵”了一声,轻盈地跳到地面,沿着一条小路走去。
小女孩有些着急:“你怎么又跑了,,马上就要天黑了,我晚上没回去的话,老爹会生气的,老爹一生气就会让我喝牛奶,我讨厌喝牛奶。”
“喵~”黑猫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小女孩,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催促。
“知道了,知道了。”小女孩嘟着嘴:“我就再陪你一会儿,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朋友,谁是朋友?朋友是谁?
再启程的时候,换成小女孩在前面带路。将落的夕阳下,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女孩在前,小小的身躯投下了细长的影子,黑猫紧跟着小女孩的脚步,像是藏在了她的影子里。
小女孩挥着双手,脚步轻快:“莫莫,告诉你哦,这里还有那里。”她双手画了一个很大的圈,“这座山,还有山上的小动物,还有树,这些全都是我们家的,我们家很大的。”
“喵~”
黑猫跳到了路边的一棵古树旁,前爪拍了拍树身,又将额头抵了上去,然后,回头看着小女孩。
“你喜欢树吗?而且是这么大的树?山上的树是很多了,可是差不多都长得一样,没意思,我还是比较喜欢小动物,我最喜欢小兔子。”
“喵~”
“好吧,好吧,我带你去找大树,我知道哪里的树大,还有还有,我还要带你去找小兔子,这里的兔子很可爱的。”
……不对,我好像能知道这只猫的想法,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半张脸,余晖像是蒙蒙细雨挥洒而下,落在树冠,漏在地面,洒在小姑娘的身上,风吹过,树叶飒飒作响,影影绰绰,光影交缠,视线昏暗,头顶、后方、灌木丛中,石头后面,像是有千万双眼睛睁开,注视着,跟随着。
小姑娘哼着儿歌,像是在郊游途中,根本不知道害怕,向身后小小的朋友介绍着自己的家:“快看那边的树洞,那里本来是小熊的家,我还去里面玩过呢,可是有一天下雪的时候,我去找它玩,它根本不理我,一直在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哼,才不要和它做朋友了。”
……事情不对劲,我来过这里,也认识那只小熊。不对,是这里吗?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路边的树木越来越稀少,没有风声,没有鸟鸣,一片寂静。视线的尽头,有一片坡地阻挡。
“莫莫,你怎么不说话了?”
“喵~”
“那我继续说了。那片地方啊,是鹿先生的家,咦,是那里吧?莫莫,莫莫,我好像又迷路了。”
……不对,这里根本不是姑射山。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一轮满月挂在月空中,清冷的月光照耀,朦朦胧胧。
小女孩继续走着,她迈着小步子爬坡:“莫莫,我们好像真的迷路了,你认识路吗?嗯,再走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然后,越过高地,她看到眼前的景象。
一棵树,巨大庄严,扎根于大地,树顶直抵天际。它出现的如此突兀,似乎是在小女孩看向这里的时候才骤然显现在天地间,在此之前,无声无息,无踪无际。
皎洁的月光挥洒而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纱。树身上,发光的飞虫漂浮着,飞舞着,越来越高,越飞越远,再往上,是空寂深冷的夜,无边无际的黑暗。
小女孩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盛景,陡然间,福至心灵。
……这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