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船吱呀吱呀地在地下的暗湖上行驶,朦胧的水雾浸润空气,摇曳的船灯散发着低矮的火光。岸边,举着火把的小鬼的军队们已经成了看不清的影子,远远地传来嘈杂不堪的声响。
佝偻瘦弱的船夫披着袍子,把自己紧紧裹在黑暗中,对于身后的一切都不管不问。
在诡谲的气氛中,对话进行了下去。
“我是菲伊,这是帕里斯,”白发的女孩子指向一旁的少年,又用眼神瞥向另一个红头发的伙计,“那个叫希冯。你呢?”
“……徐梓。”
少女并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就该下地狱”——洛斯卡是这么说的,但是,究竟什么是地狱,徐梓没有明确的概念。昏暗不清的视界,恶人的气味,崎岖丑陋的小鬼和冥河渡人一般的船夫,也许确实带有一丝丝地狱的色彩。
然而,现在的情况比起猜想中的地狱的景象来说,似乎还是太轻微太柔软了一些。恶魔与烈火,血河与岩浆,三叉的矛和五角的星,野马一般的暴力和性和迷幻,把这一切都放在黑金属的砧板上,用锁链的锯条一点点碾碎,混作一团散发着腐烂芬芳的肉泥。烂糊糊地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样,徐梓对地狱这个词的印象就是如此。
特别是,当徐梓看着菲伊的时候,从这个白头发的女孩子身上感受到一种律动。从她拉着她的胳膊开始,从紧贴着的颤抖开始,少女浑身上下都酥酥麻麻的。她并非是头一遭体会这样的感受,徐梓被洛斯卡捡到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但又有所不同。
“我该怎么办?薇薇?”
徐梓在心中默默问着,薇薇没有回答。她明白,这意味着自己内心深处也没有一个答案。
“咳,自我介绍也就算是结束了。”菲伊看着徐梓好像又要失了神,赶紧出声,“我们这边可是有很多问题哦?我可以提问吗?”
徐梓点点头。
“首先!那个哗地就让小鬼们统统倒地的一下是怎么做到的?还有还有,明明没学习过那种语言,为什么我们能听懂你的话?那是什么语言?”
菲伊好奇而热切的提问了,所选的问题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提出的。这些问题,都是无关轻重的,而从徐梓先前在使用时所展现的态度来看,她也并不忌讳。先从简单的容易回答的问题开始,从表面开始互相了解,是建立初步信任的稳妥办法。而且,菲伊身为古代知识的学习者,基于自己的能力和见识,对于这几个问题也有一些些自己的猜测,如果用浅显的谎言来应答,她也能轻易看出来 。
“总之,大概,唔……就是精神力的应用之类的,你们知道精神力吧?”看见三人点头,徐梓又接着问,“基本就是那样子。不过,这里到底是哪?”
“这家伙该不会是失忆了吧?刚刚摔傻了?”名为帕里斯的少年嘀咕着,“都到这来了,哪可能不知道啊。”
“果然是地狱吗。”
听到这话,希冯忽然大笑起来:
“从刚才就一直地狱来地狱去的,没错!”他瘦弱的身躯兴奋地颤抖着,“人间就是污秽不堪的地狱!本大爷就是……痛!你干嘛,想打架?”
菲伊用木杖物理性地打断了他。
“别听他胡扯。这里是霍尔姆镇旁边的地下遗迹,被认为是灾难的源头。现在这里的名声应该已经传遍全国,不可能不知道才是。”白发的女孩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又抬头看向少女,“徐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哈?突然说什么呢这是?”帕里斯怪叫起来。
“嗯。”徐梓大方地承认了,“我可能真的是个异世界人。”
说到这里,船停了。
阴影中的船夫一动不动,只是将船篙微微偏向一边,示意四位乘客上岸。气氛上没有继续留在船上的余地,就好像继续待在那儿就会被死神拽入冥界一样。
这似乎是湖上的岛屿,卡上去像是用沙子堆积起来的,可脚下的触感又像是踩在泥土上。而且,整座岛屿都好像莹莹发着光,这光没有穿透湖上的水汽,只是让岛屿上的几人能够看清周围——岛屿上一片荒芜,除了岛中心的石头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个船夫,简直就像是死神一样。”帕里斯说着,一边走,一边提着刀到处警戒——只是他缺乏了些勇气,畏畏缩缩,宛若是心虚的小贼在提防猫咪。不过,对那个船夫感到不安,对现状有所警惕才是理所应当的。虽然当时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船,但那不过是被小鬼的军队追逐时所做出的无可奈何的举动。再怎么说,在这样的遗迹里有一个撑船的人,也实在是诡异。
“嘘,别说话,有声音。”
菲伊示意大家噤声,拖着疲惫多伤的身躯,带队向着岛中心的石头走去。
越是靠近,那块石头就愈发巨大。比起石头,那说不清是白还是灰的颜色,好像有机物一样的纹理,更像是一块骨头——某种生物的头骨,而光是头骨就有了一层楼高。
“喂,小心点!”帕里斯喊道。同时,希冯也默默握紧了法杖。
“不要紧,它在跟我说话。”
菲伊走的越来越快了,根本看不出是耗尽体力的伤者。帕里斯和希冯几乎是使足了力才勉强跟上去,而徐梓稍微轻松一点:少女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只是随波逐流地跟着这几个人,尤其是白头发的那个。
终于,菲伊碰到了那块巨大的头骨,低着头,喃喃自语着。帕里斯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希冯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却不停地踱步;徐梓看出来菲伊正在和某个东西用意识交谈,本想用意识行走加入其中,又想起贝连大师的教诲,担心冒犯到菲伊。
几分钟后,菲伊回过头来。
“走吧!”她说,“我们去找龙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