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恢复过来。

　　……

　　还在下坠，但是，忽然地，大脑连接上了肉体的知觉。不同于从梦中惊醒，腺体没有分泌多余的激素。明明是一瞬间的事情，却又觉得整个过程缓慢而自然。

　　最先感受到的，是气流。

　　裙子被吹了起来，衣袖和头发都变成了凌乱的状态。然而，尚且还在心灰意冷中的少女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任凭自己向下坠去。

　　空气是黏滑潮湿的，好像覆盖了一层水膜，就像是洞窟中的钟乳石一样。隐隐约约地，似乎能听到水滴的声音。周围没有光亮，但也不是纯粹的黑暗。徐梓早就习惯了黑暗，但这样的环境依然让她从感到恶心。

　　少女往常所体会过的令人反胃的场景，往往都只是精神的幻觉，而在物质性上有所欠缺。而现在，她的身体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腐烂的土石，沼泽一样的风。

　　呼啦啦的声音在萦绕。在这样的声音周围，还有无数的，细细碎碎的，沙哑的，磕磕绊绊的声音，这些声音听上去粗鲁而无礼，只是被火焰燃烧一般的声音扭合了起来，变成了充斥地狱的混响。

　　“地狱……”

　　徐梓越发无力了，就连思考的动力也不存在。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些嘈杂的声音停止了，而徐梓也被剧痛击昏了脑袋。

　　她好像砸中了什么东西，又在地上滚出了老远。那东西被少女撞倒在地上，也稍稍缓冲了徐梓所受到的冲力。若非如此，哪怕凭借徐梓在影子城潜移默化中被逐渐强化的肉体，恐怕也要变成一滩烂肉吧。

　　像是潮汐的巨浪，刚刚停止的声音更加激烈地涌上来。

　　少女从地上爬起，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团团包围。那些包围她的生物身形低矮，有着类似人形的生理构造，只是四肢扭曲，没有毛发，面孔上全是丑陋的神情。它们的手里拿着木棒或者长枪，有的还举着火把，嘴里吼着不明意义的声响——那些嘈杂的声音就是它们制造出来的。

　　这些生物成千上万，就像军队一样气势汹汹，远处还能看见高举的旗帜。然而，却乱糟糟的，没有多少森严的味道，反倒更像是混混的军势。不过，它们只是维持着不大不小的包围圈，却没有更多的动静。

　　它们显然有一个头头，而那个头头，似乎就是先前被徐梓砸中的可怜虫。徐梓爬起来的时候，他也爬起来了。不同于那些地狱小鬼一般的生物，他身形魁梧，披着黑色的外套，面孔完全隐藏在兜帽之中。他身边还有一匹黑马，可能他在被撞下来之前正骑在马上吧。

　　而在旁边，还有一群伤痕累累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天降之物。

　　那个头头跨上了马，锤子一挥，小鬼的军队们就躁动起来。它们举起手中简陋的武器，没有章法地向少女逼近。

　　徐梓依旧沉浸在落寞的失意之中，对于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她好像听见了薇薇的声音，但就连薇薇的声音她也不愿意去听了，只是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原地，毫无生气。

　　但是，有人拉住了少女的胳膊，将她向后拽去。徐梓魂不附体地，被他她得一个踉跄，却也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她向后跑。

　　拉着她的是另一个女孩子，白发，力气很小，跑得也慢。女孩子似乎也在说话，但是徐梓听不懂。

　　虽说是向后跑，可毕竟是在包围圈内，很快就无路可退。

　　和那个女孩子一起，还有两个人。一个明显是个少年，头发不着调，下巴已经有了些胡须；另一个则分不清楚性别，手里拿着木制的长杖，即便是被小鬼团团包围，也满脸嚣张气焰。

　　包围圈越缩越小，似乎已经是生死关头，但他们在咬牙裂齿的同时还在争执。徐梓听不懂他们的话，也不想去听，只是任凭那些声调奇异的音节进入自己的耳朵，然后被凝滞的思维绞个粉碎。

　　他们似乎不剩下多少体力和精力，透过破破烂烂的袍子，也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擦伤和淤青。没有致命的伤口，但是小伤却也不少，到处都脏兮兮的。

　　徐梓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白发的女孩子，一只胳膊拐着她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则举起一根法杖横在胸前。白发的女孩子似乎放不出什么法术了，后颈上全是汗。她在颤抖，浑身上下都是，这种颤抖传到了徐梓的身上，徐梓冰冷的心也就颤动起来。

　　这感受难以言明。徐梓觉得背脊发痒，胸口全是辛辣的气体，鼻子麻麻的，肌肉都软了下来。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徐梓忽然看见了薇薇。薇薇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在那里，拉着她的手。

　　意识回归，突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梓将精神力凝结，收缩，再加上一点点推力。她想象着脑子里有一扇门，“啪嗒！”，门打开了，于是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在这个瞬间，少女将精神力向着一个方向肆意放出，化作无形无物的冲击——

　　然后，一大片的小鬼无声息地倒地了。

　　小鬼的军势陷入骚动，另外的三人也愣住了。

　　那个白发的女孩子最先反应过来，拉着徐梓，招呼另外二人，带头就往那一片缺口冲去。缺乏军纪，智力低下的小鬼们没能从混乱中及时恢复，这就给了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是一段稀里糊涂的逃命，徐梓只有一点模糊地记忆——精神力放出后，她稍微有一点后遗症。大致的，她似乎随着几人在沙丘上奔跑，跳上水面的浮石，踩在如同脊柱一样形状的怪异桥梁上，再然后绕进湿滑的走道，最后，他们停在另一片沙滩上。

　　沙滩边停着一艘船，船上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冥河的渡人。但身后就是小鬼们的追兵，他们别无选择，只一个拉一个地上了船。

　　小鬼们似乎放弃了追逐。确认暂时安全之后，他们放松了下来。徐梓坐在三人中间，明知道自己是在被询问，却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笨死了！”薇薇忽然出现，就好像她一直在徐梓身边一样，“你的意识行走呢？不能这么用吗？”

　　徐梓明白了薇薇的意思。

　　少女猛地起身，两只手压住了白发女孩子的肩部。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另外两个人大喊起来，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但徐梓没有管他们，只是用气势强迫着被吓住的白发女孩子和自己对视。少女注视着她的眼睛，红色的，像洛斯卡一样……

　　透过瞳孔之间的通道，她让白发的女孩子看见了自己，而她也顺着这个通道，连接到更加广阔的，密密麻麻的网络之中。

　　少女松开了手，坐了回去，气氛缓和起来——从箭弩拔张变成三头雾水。

　　“这到底是……”

　　白发的女孩子开口询问。她所说的是徐梓陌生的语言，但现在徐梓能够听懂了。

　　少女没有解释，只是问：

　　“这里，是地狱吗？”

　　“啥？”

　　三人被吓到了。

　　他们听见的，明明是闻所未闻的音节组合，然而，就是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在这一瞬间，认知的偏差让他们陷入言语的混乱。

　　白发的女孩子最先回过神，她用手中的木杖点了点船板：

　　“此处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既大家并不都是好人，但也不全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