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却是苍白的，白得透明，就像是远山上亘古不化的冰雪。
他在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纵然死亡就在前面等着他，他也绝不会停下来。
清玲从他身旁走过，他却冷得像快石头一样毫无反应，清玲马上注意到了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
清玲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人为何能长着这样的一双眼睛，虽然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但长在他身上的时候，就是一双来自地狱的眼睛。
因为他是个跛子，所以二人很轻松地就超过了他，清玲再回头，发现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
然而却不知道为何，她丝毫没有从那双眼睛上感受到任何情绪，就好似她是透明的，他的目光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前方的路。
清玲却知道他绝对不是鬼，因为鬼看见了他那双眼睛都要害怕。
“喂！”
清玲朝他喊了一声，停下自己的脚步，但那人却自顾自地继续前行，一瘸一拐地从清玲与夏洛的身旁走过，这次清玲看清楚了他的刀。
漆黑的刀，刀柄漆黑，刀鞘漆黑。
这也是一柄来自地狱的刀！
清玲可以确认的是这人对自己没有恶意，所以她再次喊道：“你要去凤凰集吗？”
“嗯。”声音低沉浑厚，没有丝毫感情。
“前面就是凤凰集？”
“嗯。”
“你去凤凰集作甚，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去了就有了。”
之后无论清玲如何发问，他都不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是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
待她们看见那座残破的小镇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留余晖在天空中照亮大地，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
天黑之后，他是否也会融入黑暗之中？
清玲盯着他的身影，再看看这座破败的小镇，却感觉他的目的并非是这里。
她忽然问道：“你是来找燕南飞的么。”
他道：“不是。”
清玲道：“这座小镇里除了我们就只有燕南飞，你不是找他那是找谁。”
他道：“是燕南飞在找我。”
清玲道：“燕南飞找你做什么。”
他道：“找死。”
清玲一怔，这天下能让燕南飞死的人不多，但这跛子……
跛子！
清玲终于想起来了，黑刀，黑衣，跛子，江湖之中，唯有一人是这般模样。
“傅红雪……”
远处忽然想起一声宛如叹息般的声音，这声音两人都很熟悉，正是燕南飞的声音。
傅红雪也终于抬起头直视前方，清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见那条本应破败的街道此时竟是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杭州里的集市。
燕南飞就站在街道中间，来往的人群好似看不见他一样，走过他身边时从未抬头看过他一眼。
“燕南飞。”
他们对视一眼，就算作打了招呼。
傅红雪道：“你来了。”
燕南飞道：“我来了。”
傅红雪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燕南飞道：“我当然会来，否则当年我又怎么会走。”
傅红雪道：“你不必来的。”
燕南飞道：“既然走了，那就一定要回来。”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来。”
燕南飞道：“我来找死。”
空气瞬间凝结，傅红雪的手缓缓握在刀柄上，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他与燕南飞相距数十米，但这一刀只要拔出来，就必定会斩在燕南飞的咽喉上。
那是他自幼被灌以仇恨的念头后，终日拔刀数万次，于艰辛困苦中习得的绝世刀法。
傅红雪道：“那年此时此地，我就可以杀了你”
燕南飞道：“你让我走，只因为你知道我必定会来。”
傅红雪道：“你若不来，只怕我永远找不到你。”
燕南飞道：“没错。”
傅红雪道：“你此时此刻也不必死。”
燕南飞道：“我抱着必死之心前来。”
傅红雪忽然不再说话，而是双手紧紧握着他的刀，他眼中已有死亡，他手握着的也是死亡，他的刀象征着的就是死亡！
这柄刀象征着的虽然是死亡，却是他的生命！
燕南飞也握紧了他的蔷薇剑。
天色渐渐黯淡，街道上亮起了灯火，人群依旧是来来往往，却仿佛遗忘了在场的四人。
清玲就站在傅红雪身旁不远处，她能清楚地看见傅红雪手背凸起的任何一根青筋，亦能看见燕南飞蔷薇剑剑鞘上的花纹，但这两人却看不见她。
他们眼中此刻只有对方，只要任何一人露出破绽，那他们的武器就必定会出现在露出破绽的地方。
但清玲和夏洛却清楚的知道这场决斗的结果。
傅红雪早已纵横江湖多年，留下多少江湖传说，他的黑刀已经烙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中，连同他的人一起成为一段不可磨灭的传奇。
而燕南飞远远比不上他，哪里都比不上他，无论是名声还是武功，更或者杀过的人。
傅红雪不知杀过多少武功与燕南飞不相上下的人。
只要傅红雪拔出他的刀，燕南飞今天就必定会死在这里！
清玲却不能让燕南飞死在这里。
那日的血案，江湖中唯有燕南飞与她是亲眼见证的人，也只有他才能让得四大盟会信服，召集诸多江湖豪杰共同剿灭血衣楼。
他若死了，剿灭血衣楼的江湖势力就会同那些被烧成灰的杀手一样不复存在。
即便再有人站出来，也断不可能再号召起像今天这样庞大的阵容。
血衣楼多存在一天，江湖就少安宁一日。
清玲绝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
于是她从黑布包裹去取出她的黑纸伞，准备制止这场决斗。
但燕南飞此刻竟是分心了，他的视线中除去傅红雪那一抹黑影，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了一团黑色。
一瞬之间，他认为傅红雪率先发动了进攻，握着剑柄的手不由一颤，一朵血红的蔷薇自剑鞘中绽放出来。
但他却又知道，傅红雪绝无可能比他先出手。
所以在拔出蔷薇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到头了。
傅红雪果然也拔出了他的刀，他的人化作黑影融入夜中，眨眼间移动到燕南飞身前，手中黑刀精准而致命地刺向燕南飞的咽喉。
这一次，他必死无疑！
然而， 清玲也出手了，她在燕南飞拔出蔷薇剑的瞬间就抬起黑纸伞，对着燕南飞的咽喉轻轻地扣下扳机。
砰——
铛——！！！
傅红雪一刀斩下，却浑身是汗毛倒竖，死亡的预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半途中改变了斩击的方向。
随着两声巨响，瞬移般移动到燕南飞身前的傅红雪顷刻间停住脚步，他身体转向清玲，正好看见清玲手中伞尖冒着青烟的黑纸伞。
傅红雪用他从地狱中得来的双眼与黑刀对着清玲，直到她收起手中的伞。
“非常抱歉，弄坏了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