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端坐着的黑袍人投来的视线短暂相交,莱尔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扫了眼马车里东倒西歪的其他人。
颓废的中年大叔和他的女儿脸上的神情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在不停变幻,只是离不开惊慌失措与绝望这两种情绪。破戒僧眉头紧闭,似乎正面对十分严峻的形式。
最古怪的是白鬓书生,他怡然自得地端坐在座位上,完全看不出已经陷入沉睡的迹象,倒像是在闭目养神。
白鬓书生的脸上挂着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莱尔认真地盯着他看,接着被隐而不发的杀气刺激得打了个激灵。
自从成为梦境猎人之后,莱尔对于杀气与血腥气这种虚幻的事物的感知一下子提升了数倍,原来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再待在白鬓书生的身边时……
光是注视着他什么也不做,莱尔的口鼻间就充盈起了甜腻的血气与死意,恍如身处无边血海,呛得他呼吸困难。
“这家伙……比我想象得还要危险!搞不好他是车队中的最强者也说不定。不过那个黑袍的家伙也不简单呢……比我还要提前苏醒,他是成为了梦境猎人,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过?”
又过了一阵,颓废大叔的脸色越发不妙,甚至开始闭着眼睛小口吐血,他越吐越多,最后随着一声奇异的呕吐声响起,颓丧大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整个人瘦得如同骷髅,脸色苍白得吓人。
不过下一刻,颓丧大叔又立刻睁开了眼睛,两只瞳孔茫然无神,好似失去焦距一般。
莱尔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没有上前询问的意思。黑袍人也端坐于座位上一动不动。
颓丧大叔茫然地低下脑袋,歪着脖子盯着自己怀中的女儿发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他轻轻地用双手抱住了她的小脑袋,然后……猛地一拔!
颓丧大叔的动作便仅止于此了,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几秒之后,才见到他的身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上百道红线,顷刻间化成上百份瘫在座位上,成为了一滩碎得不能再碎的碎肉。
血液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蔓延,莱尔鼻翼微微翕动,将扑鼻而来的甜腻气味贪婪地吸了个干净。
小女孩的眉毛抖了抖,唇角露出一抹纯真的微笑。她躺在自己父亲化成的,由血泊与碎肉组成的摇篮里,睡姿一下子恬静安详起来。
“这小家伙很有天赋,不应该死在这里。”
白鬓书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他的双眼,右手轻抚剑鞘,微笑着说道。
刚才那一瞬间,车厢内没有人看清他是何时又是如何出的一剑,即便以莱尔远超常人的动态实力,也只能看到一道红芒闪过。
莱尔与黑袍人都是默然无语,他们两人都忌惮着白鬓书生的实力,哪怕他表现得还算正常,他们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
虽说看白鬓书生随手把颓丧大叔斩成碎肉的样子,他也不怎么正常就是了。
“小心!是茫然猎手!”
“米尔德,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噗!”
白鬓书生刚醒来没多久,莱尔就听到周围的几节车厢内传来短促高昂的惨叫声,接着是尖叫声,以及兵刃碰撞的交鸣声。
这一切响动都很快归于平静,只剩下一些不紧不慢的咀嚼声传来,配上周围死寂的气氛,令人不禁毛骨悚然。
最后是什么人跳出车厢的声音,而踏在地面的脚步声仅仅持续了半秒不到,就很蹊跷地消失在了雾中。
“这就是茫然猎手的诞生过程么?不知道它们与梦境猎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莱尔在心中暗暗思考。
没过多久,小女孩竟然先于破戒僧从噩梦中醒来,而且她的双眸清亮,显然没有像他父亲那样化作失去神智的怪物。
小女孩苏醒之后,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伸手在脸上一抹,还有几块脏器的碎块颤巍巍地落在地上,她当即害怕地轻声啜泣起来。
“呜……爸爸不见了……倩儿、倩儿害怕……”
白鬓书生站了起来,走到小女孩面前,伸出他那双雪白细腻的手,温柔地在她被鲜血浸透的棕发上抚摸了两下,语气和缓地说道:“小姑娘,你叫倩儿是吗?”
小女孩没有拒绝书生的抚摸,她透过指缝,用怯生生含着泪的大眼睛盯着他:“我叫苏倩,我爸爸叫苏阳。大叔,你看到我爸爸了吗?”
车厢里的气氛突然间冷了下来。
白鬓书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回答道:“你身上挂着的和座位上的一大滩不就是你爸爸吗?是我杀的他,因为他想杀你。我想你也早就看出来了吧。小姑娘,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束,我看得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倩闻言,立刻把自己的手放了下来,莱尔惊异地发现她眼神里的悲伤与疑惑刹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狼一般的狡诈与无情,大大的明亮眼瞳中闪烁着森冷的光。
苏倩一改先前的害怕姿态,毫不在意地站在血泊中,小小的身躯紧绷,用冰冷而戒备的眼神凝视着白鬓书生:“大叔,你很强,我看得出来。我知道父亲想要杀我,既然他想要杀我,那就应该做好被别人杀死的准备。你为我而杀了他,我很感谢你。但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说话间,书生温柔地伸出右手,挽着身边的空气,他一直在假笑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幸福的神情,那是极端的安心与踏实混合在一起的奇妙情感。
迎着黑袍人诧异的目光,莱尔对着书生右手边的空气满脸正经地点头行礼,就好像他看得到书生口中的“内人”一样。
“少年郎,玲玲对你的印象也不错呢。你让我想起了我们的二儿子,他当年也是很早就远离我的身边,出门独自闯荡……”
白鬓书生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空气闲聊家常,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至于刚才的说话对象,莱尔和小女孩,则被他彻底忽略了。
莱尔微吐一口气,才感觉到背上已经被冷汗所浸透。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看出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
自从杀死了中年大叔,眼前见到血之后,白鬓书生的情绪就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了。尽管表面上没有变化,但他的杀气已经如同喷发前的火山一样蠢蠢欲动,只待爆发了。莱尔甚至在某个刹那感觉到了万剑分尸的错觉。
刚才白鬓书生更是出现了危险的幻觉,一旦他失控,莱尔可以保证,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上撑过三秒不死。
现在看来,顺着他的话走还是比较有效的方法,至少他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不会随时大开杀戒了。
“结果这一趟最大的危险根本不是迷途谷,反而是我旁边的这个疯子么……”
莱尔看到小女孩苏倩用畏惧的眼神看了眼白鬓书生,然后和他一样松了口气,接着便慢慢地挪到了他的座位上,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苏醒得比我还早,我猜你也成为了梦境猎人吧?”
莱尔稍稍有些吃惊,不是因为苏倩竟然也拥有猎人资格,而是她竟然能在雅楠镇那种地方活下来,甚至可能杀了不少疯狂的村民,这可不是普通小女孩做得到的事情。
当然,苏倩不是普通小女孩,没有哪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父亲的尸体碎块旁边,不是吗?
“你还保有梦境中的记忆?”
“小哥哥,我已经见过格曼了。你听我说,”苏倩面色严肃道:“既然我们都成了猎人,就可以互相帮助,提供情报。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所以穿过迷途谷之后,我想跟你一起走。我能做的事情很多,无论你想做什么,我肯定能帮得上你的忙,只要我能活下去就行。”
对于苏倩的请求,莱尔并没有感到意外,他知道,以这个小女孩的性格,为了活下去,她是会牢牢抓住每一丝求生的机会,死也不肯松手的。
因为莱尔也是这种人,所以他非常了解这一点。
“我就问一个问题,杀人,你会吗?”
苏倩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会。”然后,她就很自来熟地与莱尔坐在了一起,对她父亲的尸体看也不看一眼。
“你的父亲死了,你难道不感到悲伤吗?”
“……没什么。”
接下来的旅途都非常顺利,白鬓书生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破戒僧也很快醒转过来,在莱尔的劝阻之下没有打扰到书生的走神。
莱尔又试着套了套破戒僧的话,他没有成为梦境猎人的资格,对于梦里发生的事情全数遗忘,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这件事本身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畏惧白鬓书生的存在,全程都没有一个茫然猎手试图袭击莱尔所在的车厢,而破戒僧口中的第三险,迷途谷中徘徊的无头怪人,则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怪物,还是他人口中臆造的存在。
…………
一天后。
车厢外的景色终于由灰蒙蒙的梦魇迷雾转变为正常的景色,令啃了一天干粮的莱尔精神一振。
野外的景象分外荒凉,满地都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块,路边的野草三三两两的从石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有的甚至长到了齐腰的高度,却连一朵野花都看不见。
莱尔跃出车厢,身后紧跟着身材娇小的苏倩。“昼夜奔行者”盖乌斯的“日之面相”正行到天空中央,放眼望去,远方隐隐有一座客栈直挺挺地插在这荒郊野岭中,好似剑一般突兀。
“龙门客栈……”
正忙着指挥手下挨个检查车厢顺便收尸的马科洛见到外出透气的莱尔,对他友好地挥了挥手:“年轻人,你能活下来就好,不论你要在这片土地上做些什么,你都已经成功一半了。”
“我们前方的客栈原本是巫师大人们建立的探查前哨,不过现在已经荒废了很久,换成普通人营业。如果你不会说当地的语言的话,就必须到那里去雇一个随行翻译又或者请一位老师了。”
“谢谢你的情报。”
“咦,这个小女孩好像是和他父亲一起的,你们之前似乎不认识吧……”眼尖的马科洛瞟了一下躲在莱尔身后,一副羞怯模样的苏倩。
莱尔扭头看了看苏倩:“他父亲死了,我……算是领养了她吧。”
“哦,领养啊,你也是挺有善心的……小姑娘倒是标致得很,有品位呀……”
马科洛闻言,憨厚的圆脸上露出一个相当下流的贱笑,亲切地拍了拍莱尔的肩膀,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