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客栈的存在,一直都是武林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轶闻。
地处偏僻,坐落于人迹罕至的红磷山附近,几乎与西域赤练国接壤,一天里路过的蛇虫猿猴之属怕是比人多上百倍不止,让人不由得疑惑这家装潢还算豪华的客栈怎么就开在了如此荒凉的去处。
但就是这样的一间客栈,却一直保持着红火的生意,据说每月都有不下上百的西域人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在客栈里暂且歇上几日,便租一匹快马,径直往本朝首都华洛城而去了。
至于这些西域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般人理所当然地会认为是从赤练国而来的行商,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就像西域人士第一次来到华洛,看到满街的百姓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泥偶一般,中原人士在看这些域外之人时,也都只留存着一个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的刻板印象。只有那些成天与西域人打交道的专家,才懂得他们之间样貌的些微差别。
王浩诚就是这么一位专家,并且对龙门客栈是赤练国行商汇聚之处的说法嗤之以鼻。
作为经常往来西域十九国的游商,王浩诚在乡里也算得上头一号人物,说是声名远扬也未尝不可。多年的讨价还价使他精通西域方言,兼且本身武艺高超,又胆大心细,当年壮盛时期甚至独自一人押着一批货,沿“鬼哭古道”走了个来回,连专门劫道的强盗们也奈何不得他分毫。
这么说虽然有夸张的嫌疑,但是乡里谁人不知王老爷当年独战西域大盗,孤身一人剿匪十七的壮举?
王浩诚现在就站在龙门客栈的门前,抬头注视着那块硕大的鎏金招牌。虽然人已至中年,但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身子绷得好似一杆大枪,非但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发福,腱子肉反而一天比一天多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虽然身边有许多西域人进进出出,他却始终在人群里巍然不动,如同海中的礁石般显眼。
“这客栈,还真像传闻里说的一样豪奢……这阔气的大招牌,啧啧,没有百两银子可拿不下来。”
感叹了两句,王浩诚便混入了涌进客栈的人群里,走进了龙门客栈中。
“哎哎,新来的客官请在柜台前自觉有序排队,敢插队的直接踢出队伍!”
两旁维持秩序的店小二都是典型的中原人士,熟练的吆喝声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店主的眼光还不错,雇的伙计都是相当得力的帮手。王浩诚暗暗下了个结论,也老老实实地开始排队。
托他精通西域语的福,王浩诚基本没什么压力就把周围西域人叽哩咕噜的说话声听了个清楚,他们肯定想不到身边还混了这么一个商人,在混乱的环境中肆无忌惮地交流着。
“艾尔德维克?我小时后去过那里一趟,听说那里的珍珠鱼的味道简直像天堂一样……不过后来我一直在草原之狼第三军服役,就再也没机会去那看看了。”
“你是个逃兵?运气还不错呢,竟然能从戒备森严的军营里逃出来。我就差得远了,杀了个把贵族,结果就被艾尔德维克全境通缉,要不是实在躲不下去了,谁愿意冒险穿越迷途谷?”
“那倒是,要不是我随时戒备着茫然猎手的袭击,否则在路上就要被同路的家伙割掉脑袋了,真是好险……不过听说这里的环境与外界完全封闭,原住民不仅和我们语言不通,样貌不同,就连超凡力量都没几个人拥有,在这里属于传说的范畴……”
“那也太弱了点吧?凭我标准骑士级的实力,在这里应该能轻松成为军队将领吧?到时候……”
……
艾尔德维克是什么地方?草原之狼又是哪里的军队?超凡力量?标准骑士级实力?他们到底在说什么鬼?王浩诚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王浩诚身前的好似一对兄妹的两个小家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小哥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接了个任务,要夺取一个叫做‘魔帝舍利’的珍宝,然后把它交给‘七星剑’张远。总之要杀很多人就是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一会儿去雇一个向导,然后就去这个国家的首都华洛城与张远见个面,顺便打探一下消息。情报里说这件事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全国皆知,我想搞到一些情报还是很简单的。”
“魔、魔帝舍利?!这两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难道消息已经传到西域去了吗?还有那个少年说要夺取魔帝舍利,还要交给残蕴剑派当代掌门,就凭他?”
王浩诚内心无比震惊,情不自禁地对那两人轻喊一声:“两位小友,暂且留步!你们刚才可是在说‘魔帝舍利’?”
“嗯?你会说通用语?”
那少年停下脚步,手里的木杖在地上一顿,蔚蓝色瞳孔中射出两道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王浩诚,他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这么小的少年,哪里来这般浓重的杀气?还有他身边的女孩儿,话也不说半句,阴翳的目光却一直在自己的喉咙上下游走。
这两人莫非是西域君王自幼秘密培养的死士,专门派来中原执行秘密任务?那自己可就危险了……
“小友,我观你乃是西域人士,在下王浩诚,中原小小一游商,略懂西域方言而已。我听你刚才说到‘魔帝舍利’,一时惊讶,故有此问,如有唐突,还望见谅。”被莱尔眼中的杀气激了一下,王浩诚立即收起轻视之心,当下将姿态放到最低,恭敬说道。
“是的,我的任务是帮‘七星剑’张远夺取‘魔帝舍利’。怎么,你认识这个人?”
“小友有所不知,张远张宗师乃是残蕴剑派的第十三代掌门,一身武艺出神入化,可称得上是数遍整个武林也屈指可数的武道大家。要说我这个跑江湖的不认识他老人家,那是不可能的。但他老人家不认识我,倒是很正常。”
王浩诚笑道,他一团和气的笑脸看上去真诚且老实,很容易博得他人的好感。
“小友,你真的了解‘魔帝舍利’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江湖都疯了!就因为它的出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要夺取此宝,先不说找不找得到秘宝行踪,就算找到了,其他抢夺者也不会放过你。那些倾巢而出的大门派弟子足够把所有趁机争抢的闲云野鹤赶跑,他们就算杀人夺宝,也没人敢为你说上一句话。”王浩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更委婉一些。
“哦,然后呢?”少年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然后……”王浩诚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是狂妄还是有自信,这位论年龄只能当他儿子的少年完全不在乎他口中的危险。
“罢了罢了,又是一个看不清形势,贸贸然闯入漩涡中领死的冒失鬼。我替他操心作甚?就是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早早暴毙……唉,可惜了。”
王浩诚这般想着,便换了个话题,与少年聊起了西域十九国的风土人情,少年看样貌分明是标准的西域人士,却对自己的故土不是很熟悉的样子,饶有兴趣地听王浩诚滔滔不绝地将十九国一一讲了个遍,也没有发表一点意见。
甚至王浩诚故意在几处妇孺皆知的常识上说错,也没见他脸上有丝毫异色。
队伍就在两人的闲聊——主要是王浩诚说,少年听——中缓缓向前挪动,很快便轮到了少年和他自称的“远房表妹”。
他们要了一间上房,交了几枚银子做的铜钱制式的新奇货币,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毫不客气地与王浩诚分道扬镳了。
“客官,您是要住店吗?我们这里有上中下三品,分别是……”
王浩诚脸色暗地里快速变换两下,说道:“上品房一间,最好能在我前面那小哥儿的旁边。”
“好嘞,这是房牌,您可一定要收好,千万别弄丢了!”
王浩诚心中的预感告诉他,这位少年肯定不是普通人,跟在他身边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的预感从未出错过。
莱尔与苏倩进了宽敞的大型客房,先是看了看整体布局,确认没有在墙上凿个小洞之类的偷窥手段之后,便把大部分行李放在房间里,再锁了门,径直前往龙门客栈的地下交易场去了。
这地下交易场也是当年建立这家客栈的巫师们的手笔,主要功能是在他们无事可做时互相交换一下手头的资源。可就算是闲暇时的随意施工,这个交易场的工程量之大也堪称不可思议。即使放在科技发达的现代地球上,这也不是一个几天就能完工的小工程。
堪比地下足球场的大小,方方正正的立方体空间结构,一个个标准大小的蜂窝式房间结构,充满了迥异于中世纪人工建筑的科技美感。
唯有挂在墙上的土气牌匾与回荡在大街小巷中的俗气吆喝声,为这里增添了几分古代的气息。
莱尔带着苏倩在这里四处察看,晃悠了近二十分钟,才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店铺名“德拉克的书店”被工工整整地蚀刻在墙面上,由于时光的侵蚀而变得斑驳灰白,右下角还隐蔽地刻有一枚小小的绿叶标记。
走入店中,柜台后的一位少女吃惊地把头从一本大书中间抬了起来。
“欢迎光临本店,请问您是要买什么样的书籍?我们店的语言书籍品种全面……”
莱尔一言不发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青翠欲滴的绿叶,少女见到绿叶,原本机械化的推销顿时戛然而止,姣美的脸庞花容失色,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是从议会来的巫师大人?”
“现在只是一名学徒罢了,”莱尔冷冷道:“作为本土奴隶的后代,你必须无条件协助我,是这样的吧?”
“是、是的……”少女的脸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无精打采地焉了下去,她略有些勉强地站起身——苏倩发现她的腿脚似乎不大方便的样子——迈着小碎步来到莱尔身前,柔弱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我……”
莱尔看到少女行动迟缓的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正想说话,忽然看到店铺的内间跑出一个人来。
“姐姐姐姐,是来客人了吗?上次来客人,好像还是上个月的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