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好看吗?”我问她。
“嗯。”齐格勒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来,过了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不对,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的。”
“你不是在医院就是在研究所,来直布罗陀这么久都没好好看过这城市。”我说,“兴奋也是正常的。”
“是啊。”她看着我,闭上眼摇摇头,“怎么可能。”
“怎么了?”
“我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感到拘谨。”她露出个“怎么可能”的笑容,对自己有些无奈。
“你可以不把我当成个孩子。”我说,“当做和你一样平等普通的人就好了。”
“那……”
“不对。”我说,“不对。”
“什么?”
“不对,我说错了。”我一个劲摆手,为自己感到羞愧,“你一点也不普通,而是非常优秀,我想要和你平等,首先得和你一样优秀……刚才做出了没有自知之明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
齐格勒露出意料之外的震惊表情:“没有这回事,法芮尔。”
“世界就是这样的,在我与你同样强大之前,你的确站在比我高的阶层上。”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放下冰淇淋勺子,“任何智慧体都是平等的,人和人,人和智械,都是平等的。成就只代表贡献,强大也不能决定谁高谁低。”
话很好听,适合说给孩子,用来建立积极向上的的三观。
可惜我的三观在很久前就成型了。
我没反驳,但也没承认,低头戳着巧克力球。
“法芮尔。”她握住我的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听到自己的心里乒里乓啷打翻一串玻璃器皿,嘈杂炸乱。心脏突然间疯狂跳动起来,就像过载的马达一样,随时处在当机边缘。
“我……”我张了下口,立刻闭上了。
脑海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仿佛要顺着七窍冲出来一般。
淦,你在想什么,法芮尔才十岁!你他妈没毛病吧!
我闭上眼捂住耳朵,在心里狂甩自己巴掌。
“法芮尔?”齐格勒拢起五指,将掌心贴在我手背上。
别再喊我了,别再碰我了。
“你没事吧?法芮尔?”
我没事,别再喊我了,别再看我了!
“我知道了。”我皱起眉,放下手,艰难的克制着掐死自己的冲动,“可世界就是那样。”
齐格勒迟疑又担忧的看着我,缓缓点了下头:“没关系,如果你执意这么认为,我们可以慢慢来。”
来日方长吗!我在心里鬼叫,也不知是哀嚎还是高兴到发狂。
·
Ocean Village里有个小赌场,至少在我那个时代是这样。
刚下船时,我们在麦克雷的执意要求下去看了一眼,发现哪里已经发展成个规模不小的建筑了,门面也更气派。
“早点出来,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那时齐格勒带着我站在门口。
“知道,女士,牛仔记性一向很好。”麦克雷对齐格勒彬彬有礼,对我却换了副嘴脸。
“这地方你可进不来。”他笑嘻嘻的,“小鬼就老老实实去港口咖啡店喝奶茶吧。”
哗擦,你在酒吧还不是只点牛奶?当我没听过游戏语音吗?
我翻了个白眼,想吐槽有什么东西是牛仔不擅长的吗?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说没有。
现在,就在我正尴尬的时候,牛仔归来了。
从他意气风发的神色看来,肯定赢了不少。
“今天开销包在我身上了。”牛仔豪迈地说。
“出老千了吧。”我瞥着别处,模仿DVA的语气,“你肯定作弊了。”
“你在嫉妒。”麦克雷充满优越感,“这是实力,西部开拓者的实力。”
我嗤笑一声,可拉倒吧,我嫉妒你干嘛,不作假,你这年龄怎么进得去赌场啊!
·
直布罗陀可去的地方很多,齐格勒翻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眉头蹙在一起,也不知是因为规划路线,还是因为我。
我叹口气,决定做点什么当补偿,谁叫做贼心虚呢。
“去The Rock 吧。”我说,“我想看猴子。”
鬼咧,比起猴子我更愿意在海上飘着看海豚。
·
直布罗陀巨岩海拔只有300多米,还没我家边上的小山坡高。不过,当你从缆车上俯瞰城市的时候,仍能体会到一览众山小的快感。
从这可以清楚的看到港湾的水上别墅,距离我生活的时代过去几十年,这个地区似乎改建了不少。不过那些在海面游荡的船只仍旧不靠岸,因为不靠岸加油就不用交税。
人类真是一如既往。
……的鸡贼。
山上的猴子也变多了,照顾它们的人从人类变成了智械。
对这座山上的猕猴来说,两者没什么区别,谁替它们送生果蔬菜它们就跟谁亲近。
齐格勒的背包被猴子袭击了,这些猕猴不怕人,麦克雷吓不住他们,想要动用暴力。齐格勒制止了他,不是因为圣母心发作,而是因为打猴子喂猴子都要处以巨额罚款。
“你也不想辛苦赚来的钱都喂了猴子吧?”齐格勒拽着自己的包。
麦克雷望猴兴叹,一只大猕猴非常不耐烦,伸爪就挠。
“安吉拉!”
齐格勒被我一把推开,惊了一下:“法芮尔!”
“什么事,博士。”我拽着包,手上包着外套,猴子撕下一块布条,“这些猴子会挠人,刚才你要被抓到了,不好意思。”
猕猴又一次伸爪,这次冲我的脸挠来,麦克雷跨前一步,捏起拳头将它击飞出去。
牛仔看着我,我看着牛仔,最后他先开口,我静静等着听点什么。
“唉。”他先是深沉的叹了口气,接着抬起头来,惋惜的摸着钱包,“喂猴子了……”
我就知道,那句话叫啥来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算我欠你。”我硬邦邦的说,“谢……”
“按年算息。”牛仔轻飘飘地说,“你是打算从零花钱里分期付款,还是工作后一次付清?”
“……”我又把谢谢憋回了肚子里。
管理猴群的智械发现了异常,它确定我们没有受伤后,冲过去检查猴子的伤势,牛仔面无表情盯着他。
“嘿。”他喊了一声。
“是的,先生。”智械警惕的看着他,似乎还有些畏惧。
“你知道我是谁吗。”
智械不说话了,它看起来是个民用型机器人,虽然在军队供职,却没有装备武器。它抱着猴子,尽量背对麦克雷,好让他看不到缩在怀里的猕猴。
看来也不止人类才会自欺欺人。
好一会,它才开口:“是的,先生,你们是守望先锋。”
“不不,我是麦克雷,一个牛仔。”麦克雷付了智械500英镑,“牛仔不会不讲道理。”
智械头上的指示灯亮了亮,没有说话。
“给它买点好东西补补。”麦克雷似乎神清气爽,“不好意思,刚才打了你的猴子,我也是迫不得已。”
“是它的错,麦克雷先生。”智械低声说,摸了摸怀里的猴子,“道歉,波罗斯。”
猴子吱了声。
“叫我牛仔就好。”麦克雷说,“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你,牛仔先生。”
麦克雷挠挠鬓角,放弃了教这个智械正确称呼自己。
“我有点明白廖远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齐格勒说。
智械已经走了,我看着它消失在人类和猴群中,才对智械这个种群有了模糊的认识。
战争已经过去五年,我体会不到它们穷凶极恶的模样,所以因着这个猴群管理员,我对它们的第一印象不错。
“为什么?”牛仔点上烟,舒舒服服吸了一口,大概那时他还没学会抽雪茄。
“廖远喜欢中国故事里的侠客。”齐格勒说,“他们是中国的牛仔。”
你是不是对侠客有什么误解。
“是吗?”麦克雷问,“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
“他喜欢他们中每一个贯彻自己正义的人,不论做法如何。”齐格勒说,“比如我不喜欢暴力,但我还是知道莱耶斯是个好人。”
麦克雷听见“莱耶斯是个好人”这句话时觉得非常好笑,一没忍住,从鼻子哼着气笑了。
“他听见了一定很开心。”
·
我们到达欧罗巴角时,已经是傍晚了,远处的海水被夕阳照成橘红色,随着浪涌裂成一片一片。
“从这往对岸看,就是非洲大陆。”我指着对面的山,“今天天气不错,一眼就能看到里夫山,我们对面是丹吉尔省会,摩洛哥的一座古城。”
“哦哦!”齐格勒早就收起了手机,一路听我讲过来,“法芮尔你知道的真多啊。”
“因为经常看书嘛。”没想到有朝一日丨我竟然要跟死神小学生似的用“看电视”、“看书”来做理由。
想到这,我不得不问:“名侦探柯南完结没?”
齐格勒回答了我,至于答案是什么,就不告诉你。
“你以前上蹿下跳的,整天跟着廖远闹事,和同学打架。”齐格勒回忆着,哭笑不得,“还要说伸张正义。”
……哦,又不是我干的,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
“翻墙爬树,哪儿危险去哪,在高处跑起来像风一样。安娜看的心惊胆战,你在上面却一点也不打怵,豪言壮语说要飞。”
你怎么不上天啊艾玛莉!我在心里吐槽。
“什么调皮事都干过,不过从来没给人添麻烦。”齐格勒说,“安娜担心你倚强凌弱,几次三番告诫学武不是为了倾轧弱小。”
“我没有。”我当然知道法芮尔没有,她可是会说出那句“就由我来保护你”的法老之鹰。
“我知道,是他们先欺负别人,你才动手的。”齐格勒蹲下来替我整理头发,我觉得心脏又开始不争气的狂跳。
“世上不公事,多是恃强凌弱。”齐格勒看着我,表情在夕阳下格外柔和,“武力可以保证恶人惧怕你、服从你,它让你有底气来选择更多保护别人和解决问题的方式,暴力不是唯一的途径,也绝不是最好的途径。”
我看着她,她也回以凝视。
牛仔很合时宜的躲远了,在白色的灯塔下抽着烟,和来搭讪的姑娘聊天,寺庙在不远处给他当背景。夕阳下,麦克雷的剪影竟然变得如同西部片里那些背靠落日合着片尾走向远方的牛仔一样帅气。
但那些都到不了我心里,我看着齐格勒,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盯住我双眼的眸子非常、非常温柔。
我要溺进去了。
“我……我知道。”我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我不会乱打人的。”
“非常好,法芮尔。”齐格勒微笑着站起来,“是时候回去了。”
·
夕阳下直布罗陀基地的大门就像要被日光熔化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执勤的小哥冲我比了个手势。
什么意思?平时这些人就算有一群广场舞大妈在面前跳小苹果也不会眨一下眼啊。
齐格勒领着我在走廊里穿行,这条路通向食堂,麦克雷意外安静,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你哑巴了?”我问。
“嗯哼。”牛仔不置可否。
“法芮尔。”齐格勒喊。
“嗯?”
“你还记得你生病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你说‘博士,我想回家’。”
“啊……”我有点尴尬,“那是……”
齐格勒在食堂前停下来,正是饭点,里面却异常安静。大门紧闭着,她转身面对我。
“我对加比说带你进靶场违反规定时,他说去他的规定,法芮尔哪里是外人了?”齐格勒摸着我的头发,“你还记得吗。”
“记得,莱耶斯原话可比你说的难听多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食堂大门被人一把拉开,莱斯瞪着我,身后是放着巨大蛋糕的推车、挂上彩带的天花板,以及一片哀嚎。
“要叫叔叔!”他说。
“呃……”我指着他身后。
“加布里尔!你又这样!”莱因哈特懊恼的扯着莱耶斯后衣领,把他往回拽,“说好的惊喜都被你毁了!”
“拜托加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莫里森的声音无力的从人群后面传来。
“指望他耐住性子可太天真了,杰克。”有人挤过人群来到最前面,黑头发深色肤皮,额前一缕长刘海落下来。安娜冲我张开手,“生日快乐,女儿。”
“生……生日……”不是早就过了吗?
“一周前发生了那种事嘛。”廖远摸着脑袋傻笑,“你最近都不说话了,也不和别人玩,一个人闷着,看书还会发呆。正好今天周末,为了庆祝出院顺便给你压惊,补办一个生日会啦!”他脸上都是傻兮兮的自豪,还有面粉,“是我提议的!”
我狂笑起来,太好笑了,这个人真的太好笑了,还有其他人,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太好笑了。
我蹲下来,瞪大眼看着地面,以免捂住脸立马就被别人知道我在哭。
“对不起。”我说,“对不起。”
我无法向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我不能告诉他们这气氛越是欢乐我越是清晰的想到他们会在未来分道扬镳。
曾经的亲人会拔刀相向,每个人都会离开这个家庭,每个人都会成为孤独的个体,甚至用死亡隐瞒真相。
最可恨的是知晓一切的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想到我那个性格怪异的妹妹,不知现在在她身边是否也有了朋友,是否还是孤单一人前行,她总是那么绝,背影瘦弱坚持,像天地间一根钉子。
“这种时候怎么能说对不起。”牛仔踢了我脚后跟一下,我声音那么小,能听清的也只有他了,“高兴的时候就该笑,站起来孩子,笑一个给哥看看。”
“去死吧你。”我笑着骂道,“谢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哄闹着说出本该整齐一致喊出的“生日快乐”,声音此起彼伏,然后就是连绵不断的笑声,每个人的笑声都掺杂在里面,高亢的,兴奋的,轻松的。
“你出生那年守望先锋成立了,是安娜和同伴一手建立的。”齐格勒轻轻抱了下我,“把它当做家吧,法芮尔,你可以安心成长,而不是急切到恐惧的想要变强。”
原来她都看出来了。
“所有人都是你的家人,所有人都会守护彼此,谢谢永远比对不起更让家人开心。”齐格勒说。
我紧紧抱住她,把眼泪在衣服上蹭干。
“你会离开亲人吗?”我闷声问。
“我的父母在战争中离我而去,从此我就没有亲人了。”齐格勒抱着我,“我很遗憾,也很难过。但是如果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家人。”
我可以改变它吗?我可以扭转命运吗?我可以做的比法芮尔更好吗?
我死死抱住齐格勒,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我想起一件事。”
“嗯?”
“安娜……我妈刚才冲我伸出手,但是我把她晾在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