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因哈特还在跟托比昂拼酒,安娜和麦克雷跳完最后一曲,向我走来。
“才多大就知道讨好漂亮姑娘了?”她捏着我脸颊上的肉扯来扯去,像在揉搓一块橡皮泥,“出差回来却在女儿的生日宴会上被冷落,真令人伤心啊。”
个鬼!你哪里伤心了!少了个小麻烦鬼跟着你明明玩的很开心。我捂着脸四处躲闪,心想怪不得后来大家看法鹰和天使都觉得姬姬的,教育如此开放,不从小跑偏才怪呢,“对不起,对不起啦!”
“这么喜欢安吉拉吗?”安娜哼笑着,揽住我脖子。
我看了齐格勒一眼,她正在长桌前跟廖远的父亲说话,那个高大的中国男人似乎喝醉了,勾肩搭背揽着她,将劝酒这项特色传统暴露无疑。
“我给你讲个笑话,你要是笑了,就给我个面子。”廖神志不清的挥舞手臂,廖远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根本没去替他的安吉拉姐姐排忧解难。
“我看你还是喝吧,安吉拉。”莱耶斯在一旁幸灾乐祸,“廖是不会罢休的。”
廖刚讲完一个笑话,齐格勒笑地捂住嘴,她端起小半杯酒,将唇抿在杯沿上,仰头慢慢饮尽。女子的脖颈和睫毛微微颤动,我看的出神,心脏也跟着微微颤抖。透明的酒液在她唇边涌动,杯中越是干涸,唇上光泽就越是细润,当所有液体都收进口中时,廖痛快的爆笑起来。
“五、五花马,千金裘!”他结结巴巴高喊着,给自己斟满杯,又顺手把莱耶斯的酒杯也满上,“与尔……同销、万古愁!”
“牛逼!”他一饮而尽,痛快得蹦出俩汉字,对齐格勒竖起拇指。莱耶斯对着杯里呛人的液体皱眉,半张脸都黑了。
“喝啊!拉耶斯!”廖大着舌头,用力拍着莱耶斯肩膀,后者趁机将满满一杯酒晃出去大半。
“作弊可不好。”齐格勒微微笑着,重新给莱耶斯斟满,“喝啊,莱耶斯。”
莱耶斯剩下半张脸也更黑了,他吵吵嚷嚷的耍赖,转身就要走,廖一把抱住他,两人拉扯着闹起来。
我一直看着齐格勒,她仿佛察觉到了,回过头来看我,眯起眼微笑。她也是微醺了,皮肤下透出浅浅的红晕,笑容也没有平时的矜持克制,露出一丝女子的娇俏妩媚。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偏开头。
安娜看看我,又看看齐格勒,眉毛颇有意思的挑起来:“法芮尔……”
“怎、怎么?”
“你是不是……”我紧张的听着,生怕她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喜欢安吉拉那一款的?”
我差点将饮料从嘴里喷出来。
“说什么呢!”我急急解释,“我……我……”
我才十岁?我是女的?安吉拉也是女的?这简直是不打自招啊!
然而兵临城下,必有急智。
“我才不想成为那种柔柔弱弱的类型!”我脱口而出,装出小孩子的傻样。
很多年前,或者说上辈子,我和白离还有联络时,便经常见她这样装傻,将一个直指核心的犀利问题巧妙的解释出另一层意思,以此回避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是——吗?”齐格勒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她嘴角上扬着,颇为玩味的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
“齐……齐格勒……”
“法芮尔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齐格勒蹲下来,托着腮平视我。
又是这双眸子!又是这双眸子!该死!
“我……”我嗫嚅着,低下头去,小声说,“还没想好。”
安娜伸手按在我头上,用力揉了揉:“不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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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宴结束时,廖远已经被廖抱回房休息了,他天没亮就在为这场宴会准备,确实非常累。廖将拼酒的恶习带给了莱因哈特和托比昂,三个人一起喝到酩酊。莫里森和莱耶斯还算好,安娜安排厨房煮了醒酒汤,两人在宴会结束后匆匆喝了一点,接着就回了各自办公室。
“为什么你们在玩,我却要在厨房孤独的煮汤。”牛仔哀怨的咕叨着。
“哦,可怜的。”安娜对他笑,“我们不是跳了一曲吗?”
“我的荣幸,女士。”麦克雷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您的汤。”
安娜并不需要,转手递给齐格勒,女医生撑着额头,盯着碗里晃动的波纹发了会呆,突然笑起来。
“怎么了?”安娜说。
“没想到我也会意气用事。”齐格勒说,“明明劝别人时说上一堆克制饮酒的原因,轮到自己却喝成这样。”
安娜也笑起来,拍着麦克雷肩膀说看到没小伙,中国人喝起酒来就像传播病毒一样,这里面唯一清醒的就是我和你,难道不该感谢我找了个理由让你避开廖吗?
牛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天晚上安娜冲过澡,披着睡衣从浴室出来,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嗯……有的。”我漫不经心翻着书,将一沓练习册递过去,安娜翻了几页,飞快的掀到每一本封面,惊讶地望过来。
“亲爱的,你是在向我要礼物,还是在给我送惊喜?”她将练习册放回桌上,摞在一起的书籍散落开,露出封面上的字——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说真的,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这个系列竟然还活着,而且根据各国情况不同出了世界版。我擦,槽都不知道该从哪吐起了好吗。
“要礼物。”我说,“这个是让你放心把礼物交出来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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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制定了一份时间安排表,上面满满当当写着我想学的东西,从体能训练到基础战术了解,从高等数学到计算机入门,再到武器初步,就是没有这个年纪该学的文化知识。安娜为了找齐能教这些课程的辅导人员,从齐格勒到托比昂拜托了个遍。
齐格勒震惊了,莱因哈特揉了三次眼确定自己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托比昂的锤子掉在地上,莱耶斯推门而入问安娜你是不是疯了。
每个人都这么问,每次安娜都要解释一番这不是她的意思。
其实她也曾阻止我,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目标,你不用这么着急完成……
我没有着急,只是我真的已经会了,再这么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安娜沉默了。
齐格勒在给我讲课时忍不住说法芮尔你不用这么逼迫自己也可以的。
是吗,父母双亡后,博士没有逼迫过自己吗?
我在书上记着笔记,她的尾音心虚的飘散在空气里,从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这份时间表一直持续到学校重新开学,廖远也被殃及池鱼,他惨嚎着“法芮尔你是不是有毒啊”被老爸丢到课程里来。通常情况下,他总是听的一知半解,每天翘课去基地外面,特工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学校休课期间布置下来的数学作业他还是抄我的,听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为难他了。其实我也不想听,谁不想当个咸鱼呢。
但是不行。
夜深人静时我躺在床上每日三省吾身,偶尔也会觉得神奇。都见那些穿越的人要改变未来,说命运这东西掌控在自己手上,我一定要改变它。没想到到了自己身上,拼命努力却是为了遵从既定的未来。
人类到底能不能预知未来?如果预知然后改变,那其实还是不曾见过真相,而那些真正见过结局的人,都是一定会遵从命运的人。
对我来说,命运不再是敌人,而是一个要为之奋斗终生的使命。
廖远这个愣头青却在运动课程上表现出牛一样充沛的力量和精力,时常我已经累成狗不想动了,他还只是撑着膝盖喘粗气。莱因哈特瞅瞅我俩,说法芮尔意志不行啊,跟廖远比差了老远呢!廖远听了非常不好意,傻不愣登冲我笑。我心想谁要跟这傻子比,估计脑袋里也都是筋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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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被烧毁的教学楼在费斯卡公司手中迅速修葺完工,廖远每天疯玩的好日子结束了,哀嚎着重新回归学校。
他比我高几级,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不知道是不是假期恶补起了作用,廖远更自律也更克制了,成绩渐渐追上来,至少不会再不及格。
直布罗陀有条穿越机场起飞跑道的公路,每天我们都要经过这。他跟我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我跑步,他在后面骑车,那条街上所有人都认识廖远,一路上他一边哼歌,一边向朝他打招呼的人挥手。渐渐的他眉眼长开了,身材也高壮起来,偶尔有姑娘和他对视,他就对人家吹口哨,要么臊得人家别过头去脸红,要么被更热情的姑娘臊的自己别过头去,每到这时他就用力一蹬,车子蹿出去老远,留下个小小的背影,在前方踩着马路牙子等我。
开学后翘课的人换成了我,除了考试和交作业都躲在图书馆看书,或者顺着巴士站牌跑圈。
廖远偶尔也翘,一般都翘在我偷懒的时候一起偷懒,要么去MainStreet的咖啡店,我无所事事的发呆,在太阳底下昏昏欲睡,他不停的点着小吃冰点,吃那么多也不发胖;
要么去海滩,我无所事事的发呆,他怪叫着踩浪,或者用沙子堆雕像;
要么去直布罗陀巨岩,我无所事事的发呆,他去逗猴子。那个智械管理员跟我们熟悉起来,告诉我们他叫JARVI。
JARVI会偷偷带我们去喂猴子,身上挂满猕猴的时候,发声器里发出类似笑的声音。
JARVI也很喜欢发呆,时常廖远一个人跟猴子玩猜猜乐,它跟我并排坐在护栏外发呆。
廖远很奇怪,问你又不怕高啦?
我看着山下说怕啊,就是因为怕才要锻炼啊。
廖远古怪的看我一眼,说法芮尔你这样怪吓人的。
吓人,哪里吓人了?
你目的性那么强,又那么逼着自己,好像随时都会因为达不到目标而崩溃似的。
廖远头上顶着猴子,严肃认真的表情被它捏成鬼脸,我忍不住笑起来,竟然渐渐找到了那么丝两小无猜的感觉。
开什么玩笑。我说。我是那么玻璃心的人吗。
上一次我有这种感觉,还是很久远的事了,那时我念高中,我妹念初中,晚自习下课我都要去接她。每一天每一天,她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却也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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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渐趋平静,我仿佛也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的日常中,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城市各处而不是学校里来度过每一天。总有一个特工在远处跟着我,有时候是别人,更多时候是麦克雷,他没事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们,如果一连消失很久,就是被派去出任务了。
那天傍晚我照例去欧罗巴角看渡船,远处浅灰色的山脉如同巨兽从海中浮起露出一截脊背。
麦克雷在白色灯塔下抽烟,从来不上前打扰。
一名智械靠上前来,牛仔的剪影动了一下。
廖远警惕的回头,智械赶紧后退一步。
“是我,是我。”JARVI举起手,额前的灯飞快地闪着。
“亚乐维,有什么事吗?”廖远问。
“没事……”它说的很慢,似乎是在模仿人类的犹豫,“就是换班了,刚好看见你们,来打声招呼。”
“下午好,亚乐维。”我合上书。
“下午好。”JARVI说,额前灯又闪了闪,“明天见了。”
“真奇怪。”廖远看着JARVI的背影,“以前怎么没碰见它呢。”
“喊上麦克雷,我们赶紧走。”我说,“有麻烦了。”
“什么?”廖远愣了下,“你说什么呢?”
“你以前上的那些入门课都还给莱耶斯了吗?”我扯着他的衣领摇晃,“JARVI额灯打了一串最简单摩尔斯电码,‘有危险,快回家,七点后街道不再安全!’你是瞎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