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耶斯来看了我一次,他坐在床边,像块钢铁般似的挺直脊背。
“抱歉,法芮尔,你需要我时,我却把枪指向你。”他说,“这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我发誓。”
我想说没事咱俩不熟,你这么做也是应该的。但那天我正半昏不醒,莱耶斯说了什么都听不真切,更别提回应。但他不在意,想一会说一句,每句说完都要沉默很久,以至于断断续续说了很长时间,话却没有多少。
可能他对我愧疚,又不能说出来。很多事没法明说,不说,还能骗骗自己。
人类在传诵神话时便明白了,那些故事里呼风唤雨的咒语也是语言,语言是有力量的,尤其是说出来之后,更容易造成后果。
“一次心软,就会接二连三心软,一次忏悔,跟着百次千番忏悔。”莱耶斯说这话时神情疲惫,“我不能忏悔,我是英雄的刀,是沾血的罪人……谁都能忏悔,我不能,谁都能愧疚,我不能。”
我动了下嘴唇,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于是我接着装死。
“你以前最喜欢替人出头,打抱不平。问起以后要做什么,也会回答成为守望者伸张正义。”莱耶斯轻轻摸了摸法芮尔的头,之所这么说,是因为我完全没有代入感。在我看来,这一切就像是灵魂浮在空中看了场电影,“伸张正义是件好事,但一点也不快活。”
“或许等你长大了,明白我究竟在做什么,就不会再喜欢我了。”莱耶斯最后说,“有些正义是沾满鲜血的,孩子,这就是我的正义。”
他脸上的神色渐渐弥合坚硬,就如同安吉拉亮瞎我狗眼的那刻一样,这一刻也印在了我病中为数不多的记忆里。
这场病来得快去的也快,某天我突然清醒,感觉持续不退的高烧消失不见了,思维清晰,状况良好,就是有点饿。
我去厨房觅食,正在做饭的齐格勒听到动静,回过头来吓了一跳。
“法芮尔,你能站起来?”
“这话说的,我一直就……”我一下想起自己腿还断着,怎么现在却能行走自如,“我病了很久吗?”
“一周。”齐格勒眼里闪闪发光,仿佛看到了人类在医疗科技上再进一步的曙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结结巴巴不知如何回答,随口道:“现……现代医学的奇迹?”
我怎么知道!我要是告诉你这可能是来自灵魂的排异反应你会不会把我摁回病床上再检查一遍脑袋有没有烧坏?
不过说实在的,我的确认为这场病是身体对新任灵魂的抗议。如果非要从生理上找一个原因,那大概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吧,保护这个身体不被不熟悉的灵魂伤害,保护这个曾见过地狱又爬回人间的身体不会因为逞强而垮掉。
我说不清,这感觉玄乎的很,昏睡时冥冥觉察到某种通明大道向自己敞开,醒来却形容不出只言片语。
后遗症倒是没有留下,但我仍然在医护室观察了一周,体检也维持到半年后才结束。齐格勒没查出任何线索,非常不甘心,几项样本数据都一直留着,留到了很久以后。
他说完就不知该再做些什么,要么跟个钟似的戳那儿等半小时过去,要么就说些不好笑的笑话,或者变个已经变了很多次的戏法。这种做法在我戳破“如果是因为莱耶斯逼迫才例行公事,就别来了”这层纸后才彻底结束。
倒不是说牛仔听了我这话后立刻停止探望,毕竟莱耶斯是要他来挽回关系的,磨洋工就算了,直接罢工铁定会被脾气暴躁的上司怒怼一顿。
“你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对待?”他兴致勃勃地问。
“不是。”
“这没什么,我也为此烦恼过。”
“行,我就是不喜欢。”我彻底把脸皮撕破,去他的“天真”,我受够了,老被人当成孩子呵护这事整的我心烦意乱,我真的不习惯有人这么关心我,“不过这次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觉得浪费时间。这半小时不光你无聊,我也无聊,如果你打算讲点什么有趣的事,欢迎再来。”
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他却没走。
“怪不得和你相处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慢条斯理的嚼着单词,“你看我的眼神可一点不像个孩子。”
“谢了,你要是跟我说我像个十岁孩子似的,我还会怀疑是自己智力发育障碍。”
“莱耶斯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发自内心不解,总是从容的表情里多了点困惑。
“因为他们是看着法……我长大的。”在莱因哈特这些人眼里,法芮尔已经有了根深蒂固的形象,性格突变只是受到惊吓的后果。“他们早就替我现在的性格找好了原因,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无所事事的神色从麦克雷眼里消失了。
“十二点了。”他站起来,将帽子扣回脑袋上,“我明天再来。”
“好,好,午时已到。”我伸了个懒腰,“这些话记得替我保密。”
“当然,当然。”他勾起嘴角,露出懒洋洋的笑容,“那么女士,你对什么比较感兴趣?”
我很开心他这么上道,躺回床上想了想:“冒险故事吧。”
他哈哈笑了两声,似乎对我最后露出的这丝孩子气感到安心,打了个俏皮的手势,关门走了。
麦克雷的态度转变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对我来说,不喾于一声惊雷。
我穿越后一直因为茫然而懈怠,但现在,我忽然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怎样的情形中——一个在动荡的战乱世界里尚未长大、毫无实力的女孩。
这些耳熟能详的角色不会因为我是“法芮尔”就与我亲近,法老之鹰获得了什么都是她自己争来的,就算我打算跟着剧情走,也不代表躺在床上当咸鱼就能过得很好。
一件事自己不努力,命运是不会替你安排好的。
这个道理不论在穿越几次,到了哪个世界,都不会改变。
麦克雷不再讲老掉牙的笑话,而是把自己身上惊险刺激的事打码和谐一下,当成故事讲出来。每次说到高兴时,都会问我和廖远“你们介意我抽烟吗?”
我告诉他不介意,但博士知道了会骂你。
麦克雷立刻打上火。
廖远开始还有些怕他,大概是他崩掉别人脑袋时不以为意的眼神给男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不过麦克雷的故事对这个年纪男孩来说是无法抵挡的,几天后,廖远就成了麦克雷的尾巴,跟在他后面大哥大哥的叫,满眼崇拜。
小子,我可是个坏人。
大哥是用自己的方式伸张正义,我知道!
每当这时麦克雷就会讪讪发笑,心虚又遮掩的用余光观察我。
我也会回他一个微笑,表示看我做甚,老娘早过了喜欢热血漫的时候了。
不过牛仔的情商显然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内容,他告诉我:“女孩子对这些果然还是没太多兴趣啊。”
“你又知道了?”我揶揄他。
“牛仔可是不会看错人的。”
可以,这很牛仔。
大人们重新忙起来,莱因哈特和齐格勒还是会每天抽出时间来看望我和廖远,其他人偶尔也会来。比如麦克雷,他沉迷于和廖远联机打游戏,一打游戏就像回到了十几岁,面红耳赤跟廖远争论刚才是谁的失误以及谁比较强一点。医护室里吵吵嚷嚷的,连书也看不下去,我开始怀念以前和麦克雷无话可说的时候了。
廖远在我隔壁床,两个床间挂了道帘子,他靠窗,我靠门。晚上睡不着,我就会骚扰他,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廖远当然回答不上来,于是再后来熄灯,他都要拉着我偷偷打游戏。
“晚上最容易胡思乱想了。”他脸上映着光,专注认真的盯着屏幕,“干点别的,困了直接睡。”
“你背上还疼么。”我问。
他摇摇头,视线还黏在游戏人物上。
“一直说对不起,还没谢谢你。”
“没事。”廖远摆摆手,他身上的烧伤都是抱着法芮尔穿越火海时留下的,后来我在法芮尔身体里醒来,他又为了腾出地方给我躲,不得不紧贴着滚烫的墙壁。
这些善意让我体会到什么叫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心,从来就不知道。
我一直是个阴沉的人。
更何况他们关心的并非是我这个雀占鸠巢性格孤僻的女青年,而是那个在这世上活了十年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要把自己当成什么、该怎么做,接着扮演法芮尔,还是做我自己?跟着剧情随波逐流,还是怒开外挂力挽狂澜?如果我选后者,那由此引发的一切都要我来承担,不论结果好坏,都是我的责任。或许别人不知道该怪罪谁,但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是真正的法芮尔·艾玛莉,会做的妥善漂亮。
我来承担?我算老几?脆弱的菜鸡,倒是承担得起么!
“哎,哎,廖远,要是我身体里换了别人的灵魂,你还会那么做么?”
“会啊。”廖远想都没想,“别说换了个灵魂,就算换了个人,我也会这么做啊。”
我不明白。
“扶贫济弱伸张正义,就是这么个理啊!我小时候闹,老爸又没空管,就给我塞了一堆以前的武侠小说。我那会儿觉得里面的侠客可帅了,以后也要做那种人!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你已经是了。
“现在看起来有点傻,不过我还是那么想。”廖远放下游戏想了会,转头冲我傻笑,“再说法芮尔就是法芮尔,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
“你别笑了。”
“为啥?”
“你一笑我就想哭。”
“哎?为啥?!”
“逗乐,太傻了。”
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