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在做梦时,根本不会记得任何细节,大多是模糊的场景,能感知到突出特点就已经算是很真实了,而在雅楠镇……莱尔连墙壁上的砖纹与抓痕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就是感知,莱尔能够感受到与现实世界一模一样的体验,比如夜风挂过脸颊的淡淡寒冷,比如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轻微反震力,比如剑刃刺入肉体时的细腻手感……
而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一点,不是细微之处的完善,而是莱尔“知道自己在梦中”这件事本身。
这种情况在地球上倒是有相关的解释,名为“清醒梦”,但莱尔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清醒梦,倒不如说他被困在了弗莱迪制造的噩梦之中,想要醒来却无可奈何更为合适。
想要如臂使指地操纵体内的庚金煞气,需要满足的最低条件是煞气占据庚金灵气总量的十分之一,此前莱尔的庚金煞气十分稀薄,所以他选择总量最大的混合方式。
经过一番杀戮之后,莱尔体内的煞气至少增长了五倍有余,相应的,能够混合的庚金灵气总量也增长了五倍,相比以前,他已经有资本选择更加浓缩的庚金煞气,反正“煞气临身”所需要的煞气总量是固定的,莱尔也早已满足了这项条件,因此庚金煞气的浓度变化并不会影响到莱尔进入这个状态。
但是莱尔很快就发现了浓缩过的庚金煞气的缺点之一,那就是更加剧烈的痛楚,在浓度提高五倍的情况下,肉体强度提高了多少,没有经过研究还下不了定论,但是有一点莱尔是可以肯定的,庚金煞气在身体里钻来钻去的疼痛感绝对提高了五倍以上!
那是一种每隔几秒就被人狠狠砍上一刀的可怕痛感,不过早就习惯了疼痛的莱尔在肌肉抽搐了几分钟以后勉强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持续疼痛。
莱尔握了握拳,全力一击砸在墙上。
嘭!
随着攻城车撞击城门一般的沉闷响声,整个墙面都裂开了一道道蛛网似的纹路,几蓬灰色的墙粉随风洒落。
“除了轻微的反震力道以外皮肤表面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砸在了一张纸上。”莱尔对又一次强化的庚金煞气暗自咂舌。
更高的强度,也意味着更为短暂的持续时间,很简单的代价。
“对了,还有一个猜测需要验证一下……”莱尔从镇民的尸体上捡起他身前所持的斧头,将手掌按在斧面上,一丝念头按照灵魂本能在空中结出一个繁复的微型大阵,以缓慢的速度顺着手臂飘移,最终印在了斧面上。
莱尔把手掌收回,整把斧头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铁锈飘落,继而成为灰烬沙砾,一堆毫无价值的灰黑色粉末。
“我的庚金灵气……增加了?!”
“而且不仅仅是庚金灵气,待在尸堆附近时,我竟然汲取到了生命之息!”
莱尔挠了挠头,在原地喃喃自语:“我从梦境中汲取到了能量,而且庚金灵气是只能从真正存在的金属当中才能提取的特殊灵气,生命之息也只能从死去不久的活物身上得到……这个梦境……到底是真是假……”
思考了很久也没得出什么结论,说到底还是太缺乏情报了。或许能从格曼那里知道些什么,不过他坐着轮椅先一步离开,现在已经跑得没影儿了,莱尔也不知道上哪去找他,但是看格曼登场时神出鬼没的样子,他应该拥有传送之类的能力才对。
莱尔在雅楠镇起码呆了一个多小时了,然而除了成群结队的镇民、猎犬与乌鸦,他连一个马科洛商队中的人没看到,这让他有些怀疑其他没有成为猎人资格的进入者都去了哪里。
怀着进入雅楠中心的想法,莱尔再一次踏上了布满鲜血的道路。
唰——
莱尔浑身肌肉似水一般流淌起伏,从腰部开始发力,以右脚为支撑点旋身挥舞,巨剑斩切空气的清啸一闪即逝,巨大而冰冷的闪亮剑锋豪快地将面前的一切血肉之躯分离开来,化作一滩又一滩冰凉的死肉,那令人烦躁的无意义嚎叫也很快停止。
莱尔将巨剑重新背起,眼神毫无波动地吸收生命之息,在他的身前,是倒在了一块,统统被腰斩而断成两截的曾经的镇民。
“所以,你们是真实的存在……么?”
莱尔斗篷上的每一寸角落都彻底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他身上的皮甲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地黏着干枯的血渍,他浑身湿透,整个人就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上还在蒸腾着血色的水汽。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原因,梦境里的所有生物,它们的血液都非常充足,并且一受到伤害就会很容易地喷溅出来,把莱尔从头淋到脚。
但是莱尔并不抗拒这一点,正与之相反,他在潜意识里十分享受这种被鲜血包围的体验,这带给他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有些像是地球上的网瘾少年在游戏里大呼小叫地屠杀着一切生物,杀戮与鲜血使莱尔有了一种“实感”,一种自己还鲜活地存在着,并非梦境中的虚幻之物的实感。
对于格曼先前所言,莱尔已经有所体悟,或许这种“实感”就是梦境猎人的特殊之处,也是他们的强大所在。
只是这种感受,似乎有些令人上瘾。
莱尔正在原地陶醉于吸取生命之息的快感当中,另一种名为“血之回响”无形之物也同时钻入他的身体,随即如同投入了无底洞一般消失不见。
叮!
刚刚还闭着眼睛,一脸迷醉神情的莱尔突然间拔出银剑,想也不想地反手向背后刺去,他的眼睛猛然睁开,其中哪还有一丝陶醉之意,蔚蓝色的瞳孔中杀意分明。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只是故意装作没发现的样子勾引你出手偷袭而已,你也是猎人吧,还保有理智吗?”
偷袭者很轻易地挡住了这一击,他向后小跳一步,开始与莱尔对峙,这也让莱尔得以看清他的样貌。
双手紧握着一把大斧,看外形似乎是一开始摆在墓碑前的三把诡兵器之一,破烂染血的黑色大衣与浅蓝色围巾,同样黑色的圆顶礼帽,须发皆白,双眼被蒙上了一条灰白色的绷带,这位老猎人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吐出一阵阵雾气。
“你……已经失去理智了……野兽……哈啊……野兽……我必须……提前……猎杀……你!”
“失去理智的不是我,是你才对吧?我问你,雅楠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莱尔也摆出了高度戒备的姿态,“煞气临身”的强度也被他从普通浓度一下子提高到了最高的五倍,他眯起双眼,冷静地询问道。
“我……我叫……加斯科因……我看到……神……神从月中降临!猎杀之夜……我……猎杀……艾丽佳!”
老猎人加斯科因还留有不多的理智,听到莱尔的问题,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回答。
突然,加斯科因像是被什么给呛到了,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野兽!我不允许你杀害我的家人!艾丽佳,快躲在我的身后!我不会让它伤害你的!”
咳嗽完的加斯科因说话一下子流畅了不少,可就在莱尔以为他恢复理智的时候,他突然一个箭步,挥舞着手中的大斧猛攻了过来,狰狞的斧刃一瞬间撕裂空气,几乎划出了肉眼可见的气浪!
加斯科因这种一往无前,坚定无比,甚至不惜以伤换伤的搏命气势简直悲壮到了极点,就像莱尔是个发狂的野兽,正准备攻击他的什么亲人,可是莱尔早就四处看过了,加斯科因的身边……一个活人都没有。
由于不清楚梦境猎人的平均水准,莱尔面对这一击并没有选择躲闪,而是用银剑正面硬接,也算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叮!
剑斧相交,一瞬间的巨力碰撞让两柄利器互相擦出大量的火花,莱尔透过诡兵器与诡兵器的间隙,与加斯科因绷带后的双眼对视一秒,低喝一声,颤抖着咬牙发力,手臂上肌肉暴绽,大量的庚金煞气也迅速涌动到手臂附近,使得肌肉再度迎来强化,这才勉强架住了加斯科因势大力沉的一斧。
“几乎超越大骑士级别的力量?!这家伙是怪物吗?”
而另一边,加斯科因也颇为惊异地“望”着莱尔。在他的印象里,不管是多么强悍的野兽,吃了自己这一记跳劈,都会发出惨痛的嚎叫声,趴在原地迟迟无法立起,此时就可以接上一个内脏暴击解决战斗。
而再弱一点的人型生物,只消一斧子劈实了,保管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不知名的野兽,我承认你很强大!但是我绝、对、不、会让你活下去!我神父加斯科因在此立誓,必杀眼前之敌,以护吾之妻女!”
“嘿,你瞎了吗?虽然蒙着绷带,但是你应该能看清楚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也是猎人!”
“你的吼叫声变得低落了呢……你,畏惧了吗?看啊,艾丽佳,不要畏惧野兽,野兽应当畏惧我们。”
莱尔已经意识到了加斯科因的问题,他显然是疯了。
既然如此,便唯有一战了。
只是在雅楠镇头一回遇上的猎人就是个疯掉的神父,一身怪力完全不是人类应有的级别,这实在令人有些头疼。
即便是五倍倍率的煞气临身,也难以接住对方的一斧,莱尔对这一点确信无疑。
自从进入了这个梦境,莱尔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迫近。
一定不能被击中!不然,就会死!
莱尔嘴角勾出一个因为兴奋而略微扭曲的笑容,抢先一步发起了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