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疲惫消失一空,不只是身体上的,连精神上的也一并消失了,就好像道尔刚刚好好地睡了一觉。他现在正身处无法登上二楼的钟楼底部,屋外可以听到怪物巡逻的脚步声。他无声地走出钟塔。
之前被他亲手杀死的怪物现在毫发无损地走动着。对此,道尔毫不意外,或者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这才是梦境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他一直战斗的地方,应该有的规矩。
他冷眼看着眼前的怪物。
他的状态是完好的,他的身上装满了有用的道具,他活下去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按照常理,他应该高兴。
但是,他的某段记忆被触动了,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那是他的,也是所有猎人的殇。
简单地说,他的心情现在很不好。
没有分开引诱,没有投石问路,他直接向着怪物们冲了过去。
那四个人和一条狗看到他,毫无战术地冲了过来,他挥舞着鞭子冲了上去。
刃片切在它们的身上,带出可怖的伤痕。利斧劈在他身上,带起道道血花。
当一切都平息下来的时候,街道上站着的只剩下道尔一个人。血液从他的脸上,身上滴下来,汇入他脚下不断扩散的一大片血泊里。他的腰侧有一道伤口,皮肉狰狞地外翻着。他没有管它,抬起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
神经忠实而敏感地把疼痛的讯号传入他的脑袋,他的呼吸因为抽痛而有些断断续续的——他并非麻木。末了,他收回目光,手上变戏法似的多出来一个装满黄色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狠狠地扎进了自己的右大腿里。液体几乎一瞬间就被推入了,他扔掉空的注射器,伤口消失了,甚至包括他的衣服也复原了。一切都是那么不合理,但似乎没什么不对……
毕竟,这里又不是现实。
用疼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尔的眼睛回复了平静。不,有什么不一样了。之前他的眼里透着疯狂,当手上传来切肉的感觉时,他的眼里映出了欣快的光。现在,他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平静。与其说那是“平静”,不如说像是一滩死水。但那眼睛深处藏着什么东西,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绕过钟塔,凭着笔记上的路线图向前走着。地上多了什么东西,乍一看上去像是一滩污水。道尔向“污水”开了一枪,它嘶吼了一声,像一个布口袋一样包了过来。道尔敏捷地向后一跳,剑杖挥舞。它的强度不强,直接被划成了数块。一股回响传了过来,“污水”变成了字面意思上的污水,流进了道路旁的水槽里。
道尔面无表情,继续向前走着。这条路上尽是这些东西,只要小心不被它们的外表欺骗到,这东西毫无威胁——脆弱的防御让它们甚至抵御不住一次跳劈。
不知不觉,道路走到了尽头。道尔发现,他又一次来到了那个“空旷的”街道。他扔出了一块鹅卵石,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石头的遭遇几乎和它的前辈无异,但是它成功地引出了躲在暗处的狗。几分钟后,当畸形的狗准备扑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道路尽头的道尔时,它们没有发现,屋顶使用弩弓射击的“队友”已经不见了。
道尔面无表情地用一发霰弹欢迎了向他扑来的狗,还散发着热气的新制水银子弹嘴作一片弹幕,欢呼着喷在它身上,让它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横飞的狗阻碍了同伴的脚步,甚至有两只拌在了一起,几道刀光闪过,扭曲的动物们惨嚎着倒下。当最初的那条挣扎着爬起来时,一道带着锋利刃片的鞭子打了个圈,缠住了它的脖子,随着鞭子的主人狠狠一拉,它的脑袋保持着惊愕的表情和身体分了家。血液喷得很高,有不少粘在道尔的大衣上,但它已经债多不愁了。
道尔身上几乎没有受伤,即使经过了高强度的战斗,他的手也没有颤抖。他面无表情地向着目的地走去——从便条上看似乎已经离这不远了。
如果有熟识道尔的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应该觉得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吧?不只是因为血液遮挡了容貌,更因为那股气质。但如果有更早认识道尔的人(如果现今还有活着的),却会得出和前者截然相反的结论。道尔并不是因为什么而转变,相反,猎人的梦境和逐渐激烈起来的厮杀让他正在取回以前的状态。
是的,他的哥哥没有说错,他没有变。
躲过两滩黑水的攻击,道尔伸脚绊倒了身后准备偷袭的居民,把它送到了黑水的怀抱中。居民浑身冒烟,发出了惨烈的叫声,道尔化鞭为杖,“唰唰”两下让它和包裹它的东西彻底安静下来。
是的,他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一洼一洼的血液,一切都没有变。
血液顺着他的大衣滴了一路,他感觉到它的重量增加了。这片区域几乎被他清光了,只剩下最后一处。他拉了一下大衣内侧一根不起眼的小绳,衣服收紧了,血液“哗啦啦”地被挤了出来,随着他的脚步形成了一条红色的“小溪”,只存在了一两秒,就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衣服再次变得干爽之后,他迈步向着最后这片区域最后一个未探索的地点走去。雾气已经无法遮挡它的面目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他的眼前。路边有个牌子,铁质的,模糊不清,他用手抹了抹,勉强可以认出“医院”这个词的前半部分。
木质大建筑有三层楼,窗户黑乎乎一片,似乎是被封住了。原本也被封住的大门不知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黑洞洞的大门好似巨兽怒张的大嘴,发出无声的咆哮。
到地方了。
道尔整了整帽子——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走向洞开的大门。但是在距离大门还有大概十米远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被窥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