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行走,啊哈,意识行走——一个好名字,中性,耐用,是个好兆头。那么,现在,我就是一个资深的意识行走者,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而你,学徒,你似乎不觉得自己有很多时间,所以我将立刻开始教学。”
贝连大师吐出一个个单词,精准、快速,有着奇妙的穿透力。他曾经必然是一个好老师,当然,现在应该也是。这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迅速进入了教学状态,他没有询问徐梓的意见,因为徐梓早就对他开放了那部分想法。
中相关的各个派系是杂糅的,在同样的东西上往往有不可计数的不同的称呼,而同一个称呼又有可能指代任何一个概念,因此往往会有一个统一的规范。
意识行走——或者你用任何方式来称呼它——在意识行走的领域里,这样的规范却不存在。因为相较于客观的形式美和同一性,意识行走者们更看重自己的主观感受。他们只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来称呼这门“学科”,在相互间交流的时候则使用较浅层的意识行走,借以避开这些形式上的名词,绕开由语言设置的思考障碍。
徐梓选择了意识行走,因此她进入的世界就是意识行走的世界。
“首先是警告,学徒。”贝连大师依旧笑着脸,但话语间的严肃分外清晰,“意识行走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带来无尽的灾难与悔恨。尤其是你,徐梓,你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制造幻影、读取内心,你想要的恰恰是最危险的那些——走进意识之中,面对千变万化、诡谲莫测的世界,同阴影的怪物战斗。”
他继续说:“这当然是形象的说法,但也将是你意识行走时所遇到的最直观的情况。大多数时候,你都将在这样的层面上行走,不过也不能忘记……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可可?”
少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原本浮在她嘴边,装满美味可口的热可可的杯子,此时已经被她小口小口地清空了。
“那就再来一些吧,满上!”贝连大师一挥手,那杯子又重新充满了温度适中的可可,“我们继续,刚才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蓝色的荧光一直夹在对话的两人中间,随着呼吸的节奏,明亮又暗淡。
“‘不过也不能忘记’——也不能忘记什么?”徐梓提醒。
“也不能忘记,意识行走的本质并非是那些幻影表象。它的本质,如同机电的板路,或是计算机的机器语言,是相当底层的东西,也是没有实际体会就很难理解的概念。”
“您的意思,也就是说?”
徐梓听出了贝连大师的潜台词,她瞪大了眼睛,用迫不及待的渴求看向对面的老人。
“真是个性急的小姑娘。”他笑着说,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既然你是为了实际的使用而来求学,那我自然要从实践开始教导。学徒,我先带你体会一下意识行走,看着我的眼睛,用心,开放你愿意开放的部分——”
四目相对,瞳孔里是瞳孔的倒影。无尽的倒影组成回廊,意识就在其中行走。
荧光大盛,澎湃的蓝色像思潮一样涌来。头晕目眩,短暂的失神之后,意识似乎就到了另一个地方。
“也许你正在经历的应该叫做‘意识拉走’。”
“这是……是这里?”
徐梓惊呼起来。这是她在梦中来过两次的地方:正前方和左右各有一扇门,正前方的腐朽木门现在大开着,但门后的黑暗里再没有那些蠕虫堆积一般的物质。墙壁上有裂缝,但是那似乎仅仅只是裂缝而已了。
房间里没有光源,但昏暗的程度却只是平日黄昏。
有一个木桌摆在房间的正中。两张椅子,一张没有坐人,一张坐了。坐在那的是贝连大师,他看上去年轻了点,但好像不太稳定——徐梓看不清他的衣服,因为他身躯和四肢都是动态的,像是旋风又或是能量聚合体那样流动,她所能见到的,只是无数动态线的刷新和密集排列。
贝连大师的头颅是稳定的,与现实里的他不同,这里的头颅隐藏在一个蓝色的兜帽里。
“你似乎来过这里,学徒,你有可喜的天赋。”贝连大师开口,他的声音……徐梓不知道他有没有发出声音,不过,他们确实在交流。这种交流不是语言那样肤浅的东西,但是当她想起来的时候,却又是语言的形式呈现。
“天赋?”少女问。
“天赋,不可多得的天赋,你几乎就是为了意识行走而生。”贝连大师在意识态的世界里依旧是絮絮叨叨的,“我进行了意识行走,并把你拉进了你的意识之中,还能想起来那种感觉吗?”
那种感觉……徐梓回忆着,首先回忆起来的是拉扯感,然后是不安定的摇晃,再接着是弯弯绕绕的管道,还有分裂——然后又都合在了一起,在另一个概念里。这感觉本应让人不适、反胃,但徐梓得到了这样的概念却没产生恶心的感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东西,明白了怎样在意识里行走。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概念,就好像操控自己的手臂、操控自己的舌头那样。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没法说出来,只是顺其自然地,就知道那样就能做到。
徐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了。
“从你的表情上看,你似乎已经抓住它了。”贝连大师说。
徐梓注意到了一个词:“表情?在这里您不能读取我的想法吗?”
“那太危险。”贝连大师补充,“意识行走的时候,永远不要这么莽撞。在你的意识里,当我对你做出什么的时候,就代表你也将对我那样做。‘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一定听过这个说法,虽然本质上不太一样,但这是个好类比。”
静了一会儿,贝连大师又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我不敢那样做,而是礼节——已经到了这样的深度,你不会希望我再多做什么了。学徒,不,徐梓,对你的信任我很荣幸,很少有人能对初次见面的人开放到这样的深度了。”
然后,贝连大师话锋一转:
“不过下次可别随便放得这么开了,女孩子家家的,要注意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