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走进了屋内,有些拘谨。她没有类似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样和这样的人相处。
这样的人——徐梓是指那位引她进来的老人,这老人有着西方人的粗毛孔脸庞,却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中山装。老人有点发福,下巴上的肉在两层和三层之间摇摆不定。他的头发还是黑色,但有点干巴巴的,像是被烤过的蚂蚁腿。谢天谢地,他没有蓄胡。
“您就是……杰斯·贝连大师?”
“啊,对,我就是,当然了。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以前人们叫我贝连大师。后来我不干那活了。这里坐。要来点什么?魔偶甜点,还是奇异甜食?”
“谢谢,但是我不喜欢甜食。我是来……”
“别着急,别着急,不用和我客套,你当然喜欢——小女孩们都应该多吃点甜兮兮的小东西。”
贝连大师硬是在徐梓的手里塞了几颗糖果。他弯下腰的时候,肚腩子能挤出一条缝来。
少女握着糖果,有点不知所措。直接开吃或者是把糖果塞在裙子里谈正事,到底哪一个更合乎礼节?
她心神不定地扫视周围,屋子里比她想象中的要明亮的多。虽说阳光似乎被某种东西过滤掉了,但好像每一个小物件都会发光,发出淡蓝色的或者白色的光。在光茫中,她能看见一些漂浮着的东西,大多是书,但也有飘香的热可可和黏巴巴的蜂蜜糖。
每一个家具都带有自然的弯曲,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活化一样。尤其是角落里的帽子架,分出的叉儿已经当着徐梓的面扭动好几次了,她猜测这是在抱怨自己没有带上一个适合它撑着的巫师帽。
很像是传统巫师的房间,如果他拿来做墙壁的材料不是铝合金板材的话。眼前的老人不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过来……听说大师们都有许多怪脾气,特别是玩弄魔法的那些,其中又以玩弄心灵的最甚。这会不会是某种考验?
刚见面的时候,徐梓还不觉得这个老头子是什么古怪的人物,可几句话之后,她就拿捏不定了。从气氛上看,这个家伙说不定会把那种把不请自来的客人带进霍比特人的家,又或是在开学典礼上说一些费解难懂的暗语,甚至是在施放羽落术的时候把自己埋在鸡毛底下——总之就是那种类型的老法师。
“甭瞎想了,快吃吧。”贝连大师瘫在椅子里说,“我记得小精灵最喜欢这种甜食,妖精应该也会喜欢吧。”
这话让徐梓一惊,她囫囵吞下两颗奇异甜食,匆匆忙忙地坐直了问:
“您能看见妖精?”
“这么大的妖精,瞎子才看不见呢。现在妖精开心啦,可爱的小东西,让我们说说正事——好一段时间没有人拿着那种卡片来找我了。”
“‘那种卡片’,它有什么意义吗?”
“没什么意义,只是一张名片而已。我太久没活动,还保有这名片的人可不多了。别被那上面的花纹迷了眼,年轻的女士,你还有点紧张,要来点热可可和黏巴巴的蜂蜜糖吗?你刚刚有注意过它们。”
“谢谢。”那杯热可可自顾自地飘到了徐梓嘴前,也由不得她客套。少女喝了一口,果然感觉好受了不少。
“要是我刚才注意的是角落里的蟑螂,你会不会把它送到我嘴里?”她甚至有闲心思打趣。
但这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却认真思考起来。
“唔,你真的想吃蟑螂?我不太擅长烹饪这个,但也许你会喜欢新鲜的刺身。”
“千万不要!”
老人笑了起来。
“好了,我这把老骨头倒是不介意继续多聊会儿,就怕小姑娘要耐不住性子了。”
他摆摆手,挤满房间的碎沫光芒暗淡下去,只有相对而坐的两人周围还有一些如蜡烛般明灭的光影。这一刻,徐梓忽然有了一种感觉,就好像镜头忽然聚焦在她身上,又或是进入了以她为视点的画布——这是一种中心感。
“不要急着说,再喝一口热可可。”贝连大师换上了一副低压压的嗓音,逐渐引导着她,“放轻松,女士,放轻松。闭上眼睛,你还是个新手,不要担心,我会慢慢来,跟着我。”
贝连大师的声音是沉而稳的,每一个音都异常清晰,却又好像被刻意拖长了一点——那是意识的长度,比起普通的声音,又多了从耳朵到物理上和神秘上的体内最深处的距离。
“想一想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然后挑出其中你愿意告诉我的部分。不要说出来,用想的,用你的心灵感受——模模糊糊的概念就行了,不要明确成语言,那不精确。对,就是这样,做的不错,睁开吧。”
徐梓睁开眼睛。她感觉,就在刚才,有一根老练的触角探进了她的身体,彬彬有礼的碰到了外围的一些东西——她刻意开放的东西——然后就小心翼翼地原路缩了回去。
“这就是读心吗?”少女问。
“读心,哈,你当然也可以这么叫它。”贝连大师搓了搓手,又皱起了眉头,“我管它叫……叫什么来着?奇怪,它原本应该在这里,唔,就读心吧,好名字,读心。不过,你想学的东西可不仅仅是读心。”
说到这里,贝连大师用双手撑住了椅子的把手,屁股向后挪了挪,背部挺直向前略略倾斜。他看上去坐直了一点,这是一个信号,徐梓读了出来,这个信号标志着他要进入正题。
“那么,在意识里进进出出,在心灵中游曳摇摆,对这些抽象的主观的东西进行操作,用那些不着调的、精神的力量把脑子像电路板一样玩弄——你把这样的行为叫做什么呢?心理掌握?还是更老套的说法——神经漫游、筑念、心灵塑形?”
不,都不是。
一个声音在徐梓心中响起,那声音是一个动词,一个好像被无数的东西在她体内重复过的词汇。这些重复就好像是血液的流动,神经的脉冲,就好像是细胞的呼吸、代谢,每天发生,但从没被注意过。如同线粒体一样,曾经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存在,在这一刻忽然发出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