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嘣清脆声,某人腕骨错位。小森清治反手揪住身后人的手腕,握住他的肩膀,重心微微下移,用力向前拎,紧接着一闷声。顺势站起,手一转,没把刀口对准他的要害,拿起刮刀柄往意图偷袭者脑门上一敲,弄得逆卷礼人像开了水陆道场,钟鼓齐鸣,耳朵嗡嗡响,半晌愣是没缓过神来。见到来者何人,小森清治没下逐客令,只将刀口贴在逆卷礼人的发际线上,:「首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其次我也不欢迎你来。话说回来,头发长了,不考虑换个发型么。」
「啊拉啊拉,这么快就要赶人走,好歹我们也是亲戚,你不也是这座教堂的主人,教会也是人呐,谁愿意来个没油水的地来侍奉神。刚才那出好戏我可没错过,里希特叔叔。」没人愿意未来顶个光头出门,逆卷礼人也不例外,就算他脸皮比城墙拐角厚。连忙收起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同平常一样有点吊儿郎当,逆卷礼人双手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表示自己绝不生事:「叔叔……能让我起来吗,躺在这很不舒服。」
提完要求,逆卷礼人吃痛一声,不知从哪跑来的松鼠咬住他的指尖,十指连心,疼起来不亚于锥心之痛。再加上那松鼠的爪牙生有倒刺,分开后又会撕下一小团血肉,手上的伤加重,深可见骨,当然也更疼了。小森清治捏住使魔后颈,拽开有可能将要斗成一团的非人之物,松鼠看见主人,咯吱咯吱叫个不停。伸手摸摸使魔的头,逗逗养的宠物,松手,丢了块姜饼,让松鼠吃饱,好更快给人送信。
「别叫了,这点小伤就让你哭爹喊娘。这个称呼就是个老黄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被除名了。」小森清治懒得理这,戳破对方想趁机碰瓷的小心思,好吧,光是刚才应付打发立华林多着实有些费神。
逆卷礼人讪讪一笑,赶忙起身,单手拍拍外套,正正歪的小礼帽,从旁边拉把椅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咬牙抿嘴,又是一下关节归位的清脆声,腕骨掰回原位,他用没脱臼的手轻轻敲击匣子四角,实木碎裂声,从碎木片堆里拿出立华林多送来的东西。不是想象中用来贿赂的贵重之物,那东西甚至有点危险,放在教会鼎盛时期,谁再来个告密,双方都歹吃排头。想到这,像有啥好戏来临,逆卷礼人戏虐道:「啧啧,这眼珠不错,像极了上好的琥珀石。应该是叔叔你当驱魔师讨伐的战利品吧,从哪个纯血贵族挖下来,说来也让我这个侄子长长见识。」
话音刚落,小森清治身子一顿,差点拿不住手里的刮刀,脸上失了血色。捧起玻璃器皿,细细端详那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金色眼珠,长长松口气,如释重负,低声叹道:「来了,该来的都要来了。」
那低叹声虽轻,逆卷礼人却听个清清楚楚,语气自嘲的反问道:「能来什么?叔叔,你说什么时候天能降道雷打到那个男人身上啊。这些心中有鬼的事真多,每个人都有,你也有,我也有,他也有——」
小森清治侧目,看着逆卷礼人,言语颇为粗鲁:「不亏是那男人和那女人的孩子,糟糕的父母生出糟糕的孩子,然后再组成糟糕的一大家子,着实让人讨厌得很。」
辱及双亲的话甚至把自己也骂了进去,逆卷礼人不怒反笑,像听见世界上最好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捂着肚子,扒在桌边,擦擦眼角笑出的泪:「果然呀,叔叔不觉得自己像个人类啊。」
过会,逆卷礼人喃喃自语,声音幽如鬼魅,又似阴风吹响风铃,问小森清治:「那女人,你爱她吗?你是为了她才放弃永生的。」当然,只有他知道,无论哪句都是托辞,逆卷礼人只想听听他人眼中的那女人是何模样,更想从小森清治嘴里求证自己也说不出的答案,即便很有可能似是而非,又或者被牵着鼻子走的转移话题,他依旧想问。同时还怕得不出答案来,因为比爱恨更可怕的是漠不关心。
小森清治并不诧异这显得尴尬刁钻的问题出自礼人之口,因为在他印象中,他才是逆卷家最早长大的孩子,而不是一致认为的怜司,虽说后者跟家主最像。半是唏嘘,半是缅怀那些留不住之物,他这样答道:「我不爱科迪莉亚。可能在你们眼中她是个声名狼藉到无药可救的女人,但在我看来她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在自甘堕落。她确实是无药可救,同时也可悲可怜,让那些被她玩弄的人可恨。我完全没想到小时候活得像个小女王的玩伴会把自己弄得这样卑微,而那卑微却不会得到她想要被爱之人的半点怜惜。」
「就像我天真的认为大家不会变,就像我们生而接近永生的不朽生命。可能是子非鱼安之鱼之乐吧,我也在庆幸,或许不会想到血不再是冷的是怎样美好的感觉,放弃永生确实很傻,像丢了立身安命之本。但你们有想过吗,时间是公平的,它是遵循等价交换的,难道不会取回相应的东西?作为得到永生的报酬,你会变得面目全非,甚至是非常狰狞可怕。」小森清治说完,绕过去,一字一句道:「你依旧在害怕,并非求而不得。抱歉,这是当初选择独善其身的老师唯一能做的道歉。」
小森清治说着,抬手摸摸他的头,一如大人在安慰哭泣的孩童。逆卷不反感代表善意温暖的举动,即便他最喜欢纸醉金迷。他说不出被摸头是什么感觉,好像能闻到如午后阳光般满是暖意的味道,像破的布娃娃被补好,塞进厚实的棉花,有种被满足的餍足感,但不是吸血所满足的口腹之欲。像回到从前,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也没有让人坏掉的不洁。顺势上前,双臂环住前面不设防的人,就像拥抱,逆卷礼人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喃道:「我不会像他俩害怕,起码我还有能让我不会害怕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