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快说,无事勿扰。口渴的话,自己倒茶喝,点心只有姜饼,要是不习惯那味,再来个回程去市中心一趟吧。真是个没人情味的小鬼,朋友没了也不去上柱香,怪不得没多少人喜欢你。」小森清治看也不看,头也不回,脑袋后像长有眼睛,就知有客人来,说着类似逐客令的话,毫无待客之道。他专心忙着手底下修书的活,用两块木板将书固定,拿刮刀剃掉书脊上枯裂发黄的旧胶,旧书散架。开始关键繁琐的一步,整理一张张书页,取镊子仔细抚平卷边的书角,分门别类的根据纸张受损程度装进准备好的文件夹。很快,要修理的书籍完成了第一步。
立华林多身子一僵,一脸窘迫,样子尴尬极了,半晌才道:「我,也不……小森神父,祖父要我给您带件东西,他说是您以前某个朋友的旧物。」说完,他找个地方坐下,将祖父耳提面命,再三郑重嘱托必须当面送到对方跟前的木匣子放桌上,倒了两杯茶后低头,用手掩面,硬是不敢跟他对视,好像心中有鬼。很快长长深吸口气,抬头偷瞅小森清治,见他只顾忙着修理散架的书,松了口气,出于晚辈对长辈的礼貌,将茶送到他手边不远处。
忽然没眼色道:「小森神父不太喜欢我,有时也不让唯跟我妹妹多交往。」立华林多这话听着不情不愿,像在出口郁气,又像饱受欺凌者问旁人为何要找自己。
小森清治听完,继续整理书页,笑而不语,不紧不慢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也难怪你们立华家会败落的这般快。我是不喜欢你,但不是厌恶你有一半的吸血鬼的血统,而是讨厌你始终不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道理,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永远进不了教会高层。而且,你也将是最容易被教会利用后抛弃的那类人。要是嫌我说话难听就别来,如果是为你入教的事,你那个是吉祥物的祖父说不定还能帮你疏通下关系,这不是免谈的问题,而是一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我说,你是瞒着你姨妈过来的吧,她啊,是不会让你趟这浑水的。」
那番话如当头棒喝,立华林多情绪激动,拍着桌子,霍然站起,动静颇大,震得杯里的茶晃荡出圈圈涟漪,好在郊外教堂少有人来,所以无人提醒他一句安静,「是那个混蛋的错,要不是他,母亲怎会忘了我呐!您知道那事了……我真没想」话完,他脸色苍白如纸,只觉吹过阴风,背后出了不少冷汗,炸起无数鸡皮疙瘩,依旧不敢看小森清治,好像对面坐着能把自己一眼望到底的报丧女妖。
小森清治对此表示呵呵,也不再刺激他,心说你不甘心也歹甘心,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想想历史上对蛮夷的血腥屠杀,同类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异类。干脆扮起白脸坏人,把他亲人只能到时候才敢说的往事全抖了出来:「看来玛利亚女士对你隐瞒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是个表面狗血、内里满是阴谋的故事。」小森清治用了个让人颇感意外的开场白,「那人是上流社会的一位绅士,无论是家世身份,还是样貌谈吐,都是一等一的好。你母亲在复活节晚宴上与他相识,接下来也不用我多说,就像话本子讲的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相互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俩人就到了半公开的谈婚论嫁的地步。你祖父祖母没多大意见,可能是不愿让女儿从事驱魔师这样危险的工作,也可能那位绅士是个完美的人。」
「有时总不乏反对的声音,更何况当时立华家没有败落,嫡长女的婚姻大事自然让不少人关注。那人出自立华家旁系,在教会担任祭司一职,她生来就能看见人与人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你的所有人际关系在她眼里就是条条疏密有致的线。她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令人担忧疑惑的关系网,她不相信那位绅士。恋爱中的女人智商往往为零,你母亲根本不信,跟她大吵一架后将婚期提前。」小森清治顿了顿,语气凝重:「婚礼地点在教会原来的总部梵蒂冈,前来祝贺的宾客聚满为了这场婚礼而精心准备的大教堂内,新郎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群吸血鬼的突然袭击。那是一场短暂的战斗,尽半数的来宾殒命,你祖母没能幸免于难,你母亲也深受重伤。很明显,这一开始就是个阴谋。」
讲完,立华林多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喉咙被死死掐住,整个人像猫爪下的老鼠,半点挣扎不得,窒息般的绝望感铺天盖地而来,作为仅次于人生第二大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上。许久才道:「那位女士后来怎么样了?」立华林多慢慢说完,四顾周围,暖色的灯,冷色的藏书,彩色玻璃窗,以及为保存书籍而稍冷的室温,大口大口深呼吸,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杯不热的茶。满身鸡皮疙瘩过后,只剩茫然,他一点也不陌生这,其实很多时候这情绪总能绕过家人弄得立华林多心绪不宁,握紧胸前的十字架,暗自祈祷道。
「没了。擅长占星观象、未卜先知的通常都不长命,再说了,她的异禀注定孤独一生,谁让人人都不想被一眼看透呐。那个看透你的人嘴有时不把门,想说啥就说啥。」像老人家忌讳死字,即便曾作为驱魔师与生死相伴是家常便饭,小森清治说话总会避过这不太好的字眼。当然,也不会说对方在世时锋芒毕露,不懂得装糊涂,弄得全教会的人都知道立华家旁系出个不好惹的祭司,风头直逼嫡系俩姐妹。换作立华林多的姨妈也不会说这,人死如灯灭,从前再有种种龌蹉不快皆已烟消云散,更何况对方同是立华家之人,除了拔尖好强那点不好外,也不是坏事做尽的伤天害理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