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久以来，徐梓的视线好像一直被一层朦胧的绉纱遮挡着，现在它不见了——像一个破碎的泡泡或是粉碎的薄膜，完全消失了。
在暧昧不清的幻觉里，床铺、四叠半、阳光、整个影子城，也都不见了，和之前阻碍她视线了帘幕、残留物一样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空洞——这不是个坑，而是空间本身的空洞：一片没有尽头的空间，在这片空间里她现在可以透彻、清楚地看见了。她看见的是黑暗，但是她看见了。
Haruko在少女的脑门下狠狠拍下，不知何时爆长出来的角被硬生生拍缩了回去，Haruko手心的胶布重新在徐梓的脑门上构成封印。
那力道让徐梓整个人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说不上柔软的木地板上，“咚”地一声，金星乱冒。
“痛！”现在幻觉消失了，少女重新看见了现实。“你在干什么啊！”
遭受袭击的惊悚和后脑勺着地的疼痛迅速转化成了愤怒，徐梓不知道自己的角又冒了出来，只觉得对于Haruko这样莫名其妙的暴力女实在是没什么道理好讲。她咆哮着，学习格斗游戏里的角色那样打出一记上勾拳。
实在是没什么威力的一拳，Haruko轻轻松松地就躲避了它。
徐梓的攻势当然不可能只是一拳，接二连三的拳击天马流星般向着Haruko的脸部直击而去。
不过，那却是牺牲了力量而换取无用速度的杂流拳法。Haruko轻蔑地看着徐梓，连一点躲避的念头都没有。
“唔、等下！”
话音未落，Haruko就说不出话来了。
先前的花拳绣腿不过是障眼法，另一半大脑在Haruko放松警惕的瞬间就接管了肌肉控制进程，新的基础指令覆盖先前的旧令，气势的爆发让Haruko猝不及防。
拳头的残影忽然凝聚起来，充满爆发性力道的一击狠狠砸在了Haruko的鼻梁骨上。Haruko上半身倒飞着，鼻涕和眼泪流出来，露出了扭曲的怪异神情。
Haruko好不容易站稳，捂住鼻子，身形摇晃，一副极为痛苦的样子。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徐梓不确定自己是否下手过重。
她讪笑着靠近后退几步的Haruko：“呃……没事吧？”
Haruko眼中精光一闪，捂着鼻子的右手如离弦之箭般抓向徐梓胸前的微凸！先前的表现，显然只是Haruko的伪装。
简直是奸诈狡猾的老狐狸，被抓住胸前柔软的少女想，她再也不会对Haruko手下留情了。
这之后，就是不值一提的，孩童气息的打闹了。
……
事后，穿好衣服的Haruko和徐梓坐在床沿。
“只是睡了一觉，就有这么大长进。呐，那个东西已经处理掉了吗？”Haruko用手把徐梓在打闹中弄乱的头发理顺，“阿梓长大了呢……要不要梳个双马尾？”
“才不要。”只有小学生才会梳双马尾。
“是吗？唔……”
Haruko好像靠得越来越近，少女敏感的脖颈感受到温暖的、带有湿气的鼻息，渐渐有了红晕。心猿意马之下，徐梓没能注意到Haruko的手上动作。
“阿梓。”
“嗯？”
“对于洛丝卡，对于薇薇，对于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什么……怎么想？”
Haruko没再说话，静默主宰了这个四叠半大小的房间。
良久。
“就这样吧，我要走了。”Haruko拍拍徐梓的后脑勺，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
“明天中午回来。”
Haruko含混不清地说。
她披上外挂，拿起防风镜紧在额头上，背着吉他，手放在门把上。
“等一等，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Haruko没有回应徐梓的问题：拉开门，走出去，关门。她的动作就是她的回答。
少女冲上前，就要拉开门追上Haruko。可是，门把手咔嚓咔嚓的，怎么都不顺徐梓的心意。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被洛丝卡设下了门禁。
颓唐地坐在床上，徐梓的心绪没法平静。她感觉胸口有点燥热，她知道，那是自己在渴望乐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于Haruko的态度已经有了变化。对于这位莫名其妙闯进自己的四叠半之中的怪人，少女已经不再抵触；然而，Haruko的问题又让她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思考只带给徐梓痛苦，但是，她做不到停止思考。不仅是关于Haruko提出的问题，其他的疑惑也像碳酸饮料的气泡一样不停向外冒。昨天晚上醒过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只来得及对付洛丝卡的说教，却没有时间细想。
她变成怪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把她带了回来？明明是被科特调制过的乐园，为什么会让她变成怪物？Haruko怎么知道薇薇的？头上的角到底是什么？妖精是什么？薇薇来自何方？她的脑子里为什么有门和那之后的东西？她所感受过的，最根源处到底是什么怪物？她常常见到的末日般的幻影又是什么？
有些问题已经得到了一点点答案，但却总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地方，而且，已知的结论也不一定准确。一旦开始思考，少女就感觉自己被拖进了泥沼之中，而将一切弄浑的东西，也就是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我是谁？”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想要明白一切，非得回到最开始的这个问题上去。
关于你的过去，有一些眉目了——少女忽然想起来洛丝卡昨天的话。
现在她已经处理掉了脑子那扇门里的东西，也应当算是通过了试炼，那么，洛丝卡应该会告诉她一些信息。
徐梓可不会怀疑洛丝卡。对于少女而言，那是母亲一般的存在。
虽然，有时候洛丝卡也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但徐梓不抗拒被洛丝卡做一些舒服的事情。
徐梓从床上起来，也把一直躺在被窝里的，人偶一般的薇薇拉起。
她用清水给自己和薇薇洗了把脸，却在镜子里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少女的头发，被两根皮筋扎成了双马尾。
“Haruko……你个混蛋。”
苦笑着，徐梓小声低骂。
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不把这双马尾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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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比胸部是和谐词更难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