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妙。
战斗不是符卡游戏,仅仅是依靠躲避来给自己拖延三十秒的时间是无法获得胜利的。哪怕在梦境之中,翻滚似乎不掉绿条,也不意味着这样的“战斗”可以持续进行下去。
不论是徐梓的滚动还是女巫的Scarlet Meister,归根结底,都还是徐梓的大脑在提供底层运算,消耗的都是徐梓自身的精神力。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徐梓和女巫共用蓝条。
事实上,少女已经感觉到疲劳了。并非是肉体上难以动弹,而是翻滚的念头仿佛在脖后的脊椎就被一根软木塞给堵住,难以执行下去。
必须反击。
徐梓蓄足气力,逮住一个短暂安定的空隙,从地上噌地一下站起。少女的右脚向后滋地一滑,形成一个弓步,双手紧握吉他的细柄,好像在握着重金属的球棒。
她眯着眼睛,任凭那Scarlet Meister打在自己的身上,全神贯注地将一身精力汇集在吉他之上。
当少女闭上眼睛,专注于吉他之时,那些猩红的光弹就好像变成了高楼之上的夜风,吹起她长发飘扬。
她仿佛在摩天的楼顶之上静待,紧握吉他,不在意被琴弦划伤的破口,积聚灵魂深处的勇气。
就像是幻觉,Haruko的虚影紧贴着她,在她的身后怀抱,双手放在少女紧握的双手之上。来自另一个少女的气息没有让徐梓心猿意马,她沉浸在温暖之中,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她充满着强大到甚至可以逆转时空的决心,期待那一颗即将撞击而来的流星。
睁眼。
是时候了——
多余的猩红色弹幕皆已消失,漆黑的空间之中,仅存下一枚陨石大小的极光弹丸。在Scarlet Meister的攻击被证明已无法对徐梓造成更大伤害以后,女巫就将一切力量凝结成了这一极光弹丸。
极光弹丸从天而降,能量向着杀伤力和侵蚀力逐层转化,螺转的外层气旋卷起风压,将徐梓披散的头发四散吹开。少女的衣物早就化成了破碎的布条,勉强勾在身上,却也经不起这样的风力。
血液在流淌。
挥棒!
少女手中的吉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那陨石的极光弹丸撞击在一起。
吉他的木柄弯折。弹丸的接触面凹陷进去,变成红细胞那样椭圆的柿饼形。
急速旋转,力道依旧在持续压来。这是持久战,但徐梓坚信自己的胜利。
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喷涌的血液又扩大了伤口。即便是完好的肌肤,皮下的毛细血管也纷纷爆裂,鲜红的东西从皮肤的细胞中渗透出来。血液是生命,生命滴落,却又在风中迅速干涸。
徐梓成了一个血人。
她想象着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燃炉,传动机,是橡胶和金属的构建所组成的机械,黑色的油从她体内冒出来,鼻孔的出气带着火星,好像脏兮兮的烟;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世界,残破不堪的,扭曲的,濒临死亡的世界,她体内是灰雾的天空,天空下面,是城市的废墟,怪异之物尸横遍地,失控的机器与义体重复工作,破裂的机泵渗出黑水,然而——
仿佛,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那力道,形而上地,偷偷混杂了进去。
少女咬咬牙。
在吉他的驱动下,那极光的弹丸渐渐停下旋转,又渐渐逆向旋转。
酣畅淋漓的挥击,猩红色的弹丸变成了亮白的光束,如同炮击一般狠狠轰在了女巫的胸口!
“咿——呃!”
女巫尖锐的声音一顿,在一声被压抑的哀嚎之后,戏谑的眼神变成了仇恨。女巫身形一转,那地面之上的几乎有小半层楼高的半身就像纸片一样变瘪、消失。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徐梓知道,那是女巫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波的攻击。可是,先前的反击几乎耗尽了少女全部的力量,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干。
少女站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拼尽全力的反抗,却仅仅是让魔女动容吗?现在她拿出真格,而自己就将像个小丑一样灰飞烟灭?
徐梓诧异于自己思想劣化速度之快,却又对这样的劣化没有任何抵抗之意。这不正常,她想着,她的思维方式正在被什么东西影响,精神好似被黑色的丝线侵蚀。
这个时候,徐梓的胸前热了起来。
是风铃草,阿尔吉侬所留下的那束花。少女在战斗中早已变得一丝不挂,而这风铃草却还一直留着吗?
徐梓把它举起。
风铃草模糊了,它化成了白色的光点。一个个小小的颗粒散开来,吸附在徐梓满身瘡疖之上。
先是酥麻,之后是痒。再然后,则是轻松。
来不及想太多,徐梓就地接连打滚。Scarlet Meister暴风骤雨般轰击在她身侧的地面上,声势比兽人的战鼓还要壮大。
当她再站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血痂都已经消失不见,光滑的肌肤露出来,和阴险的女巫坦诚相待。
她不愿抬头仰望,因此紧盯着就在眼前的下流肉团。
“我会杀死你,女巫。”
徐梓在此宣告。
她没有再去在意女巫的反应,因为那将是必不存在之物。她要做的,不过是将那本就存在的胜利因果接引出来。
少女高举吉他。不,吉他不行。
那是Haruko的吉他,徐梓醒悟过来,而不是她的利刃。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强力外援,但执行者只能是徐梓。
徐梓是徐梓的宽恕者,徐梓是徐梓的免罪人,徐梓是徐梓的裁判官,徐梓是徐梓的处刑手。
她明白了这样的意义,是的,徐梓手中所握紧的,不应该是Haruko的吉他。
吉他渐渐变形,化为了未知材料的权杖。杖身灰色,质感既像羊角,又像是银子;杖头是石制的,仿佛一个紧闭的眼球。
权杖指向女巫,女巫的灵魂就被束缚。权杖挥向哀嚎着的女巫,女巫的身躯就好像被烙铁贴上一样冒烟。
Scarlet Meister依旧充满美感,但这样的招式对于徐梓已无意义。她在这里握着神明的权柄,就意味着万物皆不可伤。
黑色的东西从女巫体内流淌出来,她如同重伤的蛮兽一样挣扎。从她体内涌现的,像是发酵的树枝和泥土熔融之后的东西,落在充满裂纹的大地之上,就仿佛被阳光烤化一样滋滋蒸发了。
女巫死了。于此同时,徐梓也被熟悉的下坠感包裹住。
她知道,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