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降临到这片废土上的自己,前身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脑海中不断浮现的记忆,给了他答案。
罗希,这是他上一世的名字。很巧的是,这一世同样也叫这个名字。
出生在一个流民团之中的他,从幼年期,便在不断的迁徙中目睹了世界的腐化与人性的堕落。然而父亲的严格教导没有让他自甘堕落,骑士的长剑与导言,成为了他整个青年记忆的全部。
他的家族,相传是旧世界中的骑士贵族,在灾难来临之时带领着领民开始了流亡的旅途。然而这一走,便是数百年的时光。流民团迁徙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然而始终没有找到能够安居的庇护之地。
当希望逐渐退去的时候,凝聚的人心也就消耗殆尽了。夕日庞大的流民团不断凋零。直到一场变故,将流民团分裂成了几个部分,彼此相互敌视。而作为对昔日统治者的报复,他们的家族也被肃清了出去。
在那次彻夜的叛乱之中,他的父母战死在了造反者的手下。而他则借着夜色的掩护逃了出来。弥久的悲痛之后,对于手刃叛徒的渴望便烙印在他烈火焚烧过的骨髓之中。曾经拥有着骑士高贵血脉的他,主动抛弃掉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荣耀——包括他的姓氏。全身心的沉浸在复仇的怒火之中,成为了一个可悲的杀人者。
最终,他用剑结束了这一切的苦难,立志杀死的仇人不见了,想要保护的人民也不见了。心灰意冷的他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够安身的地方。漫无目的四处流浪的途中,从一个酒馆的传闻之中听到了关于庇护之地在荒野上出现的传闻,于是便来到了这里。
回想着那仿佛上个世纪歌舞剧一样的爱恨情仇史,罗希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心情之中。
一方面这些回忆都是他所亲身经历,期间的每一个画面都深深映在脑海之中,无法忘记;而另一方面,他那来自现代的灵魂却很难对其产生共鸣。缺乏回忆中那些情绪、感触的他,就仿佛是在翻看一本书一样,只是从纸页与文字方面得到了知晓。
许久之后,冗长的回忆终于走到了尽头,
“真是个……荒唐的世道啊。”
吐了一口气,罗希轻轻的叹道。
“……的确很荒唐,但人生就是这样,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做一些改变。”
背后突然响起了嘶哑的话语,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到同行的荒野客此刻已经醒了过来,正半躺着靠在马车的边框上望向这边。
即使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位猎人的目光却依然锐利。头上还戴着那顶大沿帽,火枪也别在腰间,既是睡觉也不会脱下。
从马车上爬起身,他披上外套向篝火走来。
“不过从你口中听到这些抱怨的确有些让人惊讶,难道是今天的糟糕经历让你变得多愁善感了吗?骑士。”
坐到罗希的对面,猎人摸出了一根烟卷点上,然后问道。
“或许是吧。”罗希含糊地回答。
取得了那位骑士的回忆之后,他也知道了眼前这人的身份。
乔,一个有着谜一般过往的荒野客,在一次意外之下被罗西所救,为了回报骑士的恩情暂时充当着罗希在荒野上的向导。两者之间的关系比起同伴,不如说更像是同行的协力者。
听出了回应中的敷衍,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并没有说什么。
取出一个铁罐架在篝火之上,猎人往里面倒入了水和一些豆子,又拿出了一瓶小小的水壶,示意了一下然后递了过来。
罗希接过水壶。刚扭开盖子,一股味道便冲进了鼻腔,
是酒。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往口中灌了一口。
今天有太多的变故发生,让他心乱如麻,或许的确需要酒精来稀释一下紧张的情绪。
粗糙的口感夹着冲鼻的气息含入喉头,酒比想象中的要烈一些,在寒冷的夜晚他不由的微微颤了一下,但身体却温暖了起来。
“老汉克家的亚崔叶酒,远近驰名的老品牌。我喝了快十年。”搅拌着罐头里的豆子,猎人缓缓地说到:“不过恐怕这也是最后一瓶了。上个月我刚给他收了尸。”
“一家五口人,被食尸鬼吃的不剩什么了。下葬都找不到块完整的。”
听着猎人的诉说,罗希喝酒的兴致全无。他放下酒壶,目光转向篝火的对面。
“……关于庇护之地,你有听说过什么传闻吗?”
迟疑片刻,罗希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人比这些拾荒人更了解这片土地了,他们出生在荒野上,流浪于荒野上,最终也会死于荒野上。这里一草一木的变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有疑问的话问这些人是最好的选择。但相对的,荒野也将他们养成了最势利的秃鹫,没有报酬的话,他们很少会伸出援手。而且你也无法分辨这些腰间挎着火枪的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侠义与匪徒,对他们来说只有一线之隔。轻率的提问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最后招来杀身之祸。
但是现在,罗希却不得不问。他对这里的认知基本为零,盲目深入基本等于自杀。或许对昔日那个心如死灰的骑士来说,找到庇护所或者葬身荒野,这两种结局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现在,他更想努力的活下去。
罗希能感受到猎人的视线,锐利的目光刮得他脸颊有些疼。所幸一会之后,他还是听到了对面的回答。
“你找错地方了,朋友。荒野上没有庇护所。”猎人回答道:“自从四十年前三藩的那场大火之后,这里就不再繁荣。”
三藩市,又名圣弗朗西斯科,曾经是荒野上唯一一座庇护之地。刨去这充满即视感的名字,有关这座城池的记载,也和另一个时空的某座旧都有着惊人的相似度——挤满了荒野上的暴徒、赏金猎手、帮派成员、以及数之不尽的淘金者。帮派势力把控着街井,财阀富豪掌握着政治,金钱便是唯一的意义,这使那里成为了一座充满着罪恶的“无罪之城”。
然而四十年前的一场灾难,却让这个城市彻底毁灭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后人只能看到原来城市的遗址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甚至有人说整个三藩市是被撕开的大地彻底吞没,沉入了地狱之中,当然那只是传闻而已。
罗希对那个毁灭的城市毫无兴趣,他所在意的是另一个存在。
“我问的是另一个庇护之地……乔,你明白我指的是哪个。”罗希问道。
听到了罗希的问题,猎人惊奇的瞥了他一眼,然后竟然笑了起来。
“呵,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骑士。”他着淡淡的讽刺,说道:“告诉我,你该不会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就长途跋涉来到这鬼地方的吧。”
“……事实上的确如此。”沉默了一下,罗希坦白道:“所以我想了解的更多一些。”
猎人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自顾自地搅动着豆汤。一时间篝火的四周陷入了沉寂之中。
过了良久,他才幽幽开口。
“我见过很多愚蠢的家伙,但你无疑是最蠢的那个……不过这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传闻而已,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清楚多少。”
将酒壶取了回来,猎人狠狠地灌了一口。酒精带给喉咙的刺激让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的他斜靠在草地上,然后慢慢的开始讲述那些流传已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