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夜幕之下,篝火静静的燃烧着。
罗希将捡好的干柴丢进火堆中,溅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火星子。他盯着那个跃动的光源看了一会,然后继续着手中的工作——为一件链甲打油。
清水已经洗净上面的污垢,铁面间的泥渍也被细细剃净,此刻他正用一个细嘴的牛油壶给锁甲环挨个上油。
链甲作为一种贴身软甲,相比起其他盔甲要轻便上很多,在近身战时对于短兵器的劈砍有着很不错的防御力。但问题就是保养相当的麻烦。一件缺乏养护的锁甲不仅起不到保护的作用,还会变成危险的致命陷阱。一旦在遭受攻击时,那些生锈的铁环嵌入皮肉,就有可能造成大面积的伤口感染或者破伤风,进而取人性命。
而保养一般使用沙子或者牛油,前者虽然容易,但沙子带来的摩擦却会慢慢的损耗链甲的强度。而后者,则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较为昂贵的油脂。
理论上来说,他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是不可能握掌这种只有在古代中世纪才流传的手艺,但当罗希拿起那件脏兮兮湿漉漉的锁甲时,每一个步骤便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之中,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常识”。
手指一颤,牛油顺着铁环滴落在地上。又是一阵的眩晕袭上了脑海,让罗希皱起了眉头。他不由地扶住额头。
在那橙黄的火光下,阴影不断的摇拽着,他的耳畔仿佛有无数人在喃喃低语,他们传达着什么,诉说着什么。但当罗希努力去倾听的时候,却又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整一分多钟,那些恼人的低语声才逐渐平息,他喘着气,向旁边瞥了一眼,然而他的身边除了篝火和马车之外,再无他物。
叹了口气,他继续将往篝火中添着薪柴。在夜晚中,火焰是生存的必需品,它能够提供足够的热力来对抗荒野上那要命的冷风,让人不至于在睡梦中被冻死。同时也能够驱散夜幕中觊觎他们的野兽,让它们敬而远之。但偶尔,也会吸引来一些不怀好意的注视,因此,守夜便变得无比必要了。
现在正是他站岗的时候。一旁的马车上,他的同伴已经沉沉睡去,看上去似乎毫无防备。然而罗希知道,在这位猎人的身边,环绕着足足二十个以上的陷阱,它们彼此之间环环相扣,组成了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警戒着所有靠近的东西——罗希也包括在内。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过疑惑与不快。不过很快,那些被“回忆”起的常识就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奔波于荒野上的拾荒客的本能而已。在这片灰暗的土地上,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在悄悄接近着你,有可能是野狼的利牙,有可能是食尸鬼的毒爪,有可能是幽魂的吐息,也有可能……是同伴的匕首。
……所以说我到底来到了一个怎么样操蛋的世界啊。
不禁地在心中发出了哀叹,不久前还在大楼林立的城市之中享受着现代社会的一切,然而下一刻就被丢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罗希至今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经过了最开始的惊慌和不知所措,他很快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恶作剧或者综艺节目。而是实实在在的——穿越。
没错,是穿越。他罗希堂堂七尺男儿,浑浑噩噩地活了25年后,终于也一脚踏入了浩浩荡荡的穿越者大军,完成了中二时代的最高梦想——从一个物质文明双丰富,人情暖怀永不断的现代社会,一穷二白地滚到了这个茹毛饮血、野蛮血腥的异世界。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稍微回想一下,今天早上的那些闹心事便浮现在了脑海中。在这个眨下眼、摔个跤、打个喷嚏、点下鼠标都会穿越的年代。像他这种遭遇了综合了撞车、跳崖、溺水、触电等等各种奇幻小说开场要素的经历,不穿越简直都对不起某点上那几千万本的异界文。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死了吧。
不由的低下头去,那双陌生而熟悉的手进入了视线。因为长期握剑而生出的老茧覆盖整个手掌,粗糙无光的皮肤表面遍布着数不清的伤痕。然而当他紧握拳头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那跳动的脉搏。
闭上眼,仿佛还能回忆起那被冰冷的江水包裹着身体的感受,寒冷将热量一点点蒸发出身体。浑浑噩噩的大脑已经无法控制吐息,任由浑浊的水涌入口鼻,慢慢充盈整个肺部……这种一步步迈向死亡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经历,唤起了作为生者最深处的恐惧。
他很幸运,能够再一次睁开眼睛,虽然已经不是在原来的世界了。但至少他还活着,对于一个品尝过死亡滋味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生死之间的经历真的很容易改变一个人。换做之前,罗希这位前宅男现社畜遭遇如此之大的变故,恐怕早就哭天抢地,怨天尤人了。然而现在,他所想的,只是好好的对待上天给他的第二个人生。
不过,这也就是罗希现在所头疼的第二个麻烦。
这不由要牵涉到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无比复杂的问题上了——所谓的异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在罗希的脑海中,那应该是个充斥着龙与魔法,骑士与公主的魔幻国度。天空中会有神明漫步,大地上会有百族共存,有破烂壮阔的史诗,也有热血沸腾的传奇。真正的勇者们够用剑与冒险写下不朽诗篇的世界——本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这个世界也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时代吧?然而即使真的存在,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随着脑海种不断冒出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这个世界的面目逐渐在呈现在他的面前,罗希也变得越来越绝望。
这个世界,已经死掉了。
并不是什么文艺的修辞手法,而是完完全全字面上的意思。自然枯萎,生机断绝,高高在上的神明一一陨落,凡人的国度土崩离析,种族的传承断绝于世,横行于大地之上的只有死亡与黑暗。
大概想象一下的话,就是异界题材最老套的世界大危机,然后勇者拯救失败的延续吧。
不由得回想起了记忆中那些曾经在酒馆中听游吟诗人唱过的歌曲。尘世间关于时代的文献早已被战火毁去,文明失落之后的历史也无人再去记载,然而那些老旧的故事却化为诗谣传诵至今。
【黑潮降临,银海崩解,神明陨落,古神的爪牙降临凡间。】
【大地上的生灵被战火与苦难所笼罩。灵魂和信仰渐渐迷失,崇高的王点燃薪火,却依然没有能够照亮这个世界。】
【精灵的森林化为沼泽,矮人的城市被熔岩吞没,人类帝国最高的宫殿沦为深渊的魔窟。】
【卑微的凡人,独自前往泥潭。利刃撕碎了不可名状的迷雾。他击败了敌人,却没能击败命运。英雄带着最后的火种,消失在了尘世间。】
【当潮水褪去,世间已经化为了荒芜。幸存的罪民流浪与荒野之上,在苦痛与伤楚中永远挣扎。没有开始,没有终结……】
游吟诗人的诗歌从某个层面上来说,听上去真是感觉羞耻度爆表。然而如果这些中二的语句变成了现实。那就让人笑不出来了。而现在罗希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一个充斥着颓废、荒芜,没有文明、没有秩序、没有未来的废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