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衿即将被劲风吹向大海的时候,忽然手腕一热,谢谢再度抓紧了他,将他拉拽了回来。
整个过程中这个貌似十二岁的小女孩表现得冷静而沉稳,即使风暴猛烈,她的脸上也不见任何情绪。
“那个男人没有打中她。”谢谢凝视着礁石外的战场说道。
果然,沙滩之上东瀛武士眉头一皱,手中紧握野太刀变换架势,毫无得胜的喜悦,一派严阵以待的模样。
下一刻,武士身侧似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绯红色身影霍然显现——东瀛女子打扮,身穿和服,头戴簪饰,手中拿着得却是一管玲珑剔透的玉箫。
一直隐蔽在林间的女子终于显露真容,此刻她以箫代剑,数息之间已经连出数十招,招招直取这武士心口。
东瀛武士的武功路数大开大阖,五步之外三十步之内最是强悍,如今被人近了身反倒处处受制于人,野太刀又是长兵刃,这种情势下弊端尽显。
只见女子步法腾挪暗合星象易理之术,即便徐子衿不懂武功,饱经盛行一时的武侠文化熏陶,竟也能瞧出一些门道。
玉箫如剑,刺、削、劈、挑无不一一化来,清脆箫身在月下泛起一股寒光,击打声如佩环相撞,倒是清悦无比。
越是缠斗得久了,手执野太刀的武士越是力不从心,一不注意,“嘶”得一声,竟被割下一块布袍来。
此刻野太刀已是毫无用处,武士干脆弃刀,反手拔出腰间肋差,以短制短,只见火花四溅中,一道寒芒骤然刮过,猛击在玉箫上,两人重新僵持在一起。
从徐子衿的角度看去,玉箫与肋差抵在半空中,四周的空气变得有些扭曲,隐隐间有波纹扩散,留下一道道半透明的涟漪。
与之同时,他们脚下的砂砾飞快的往四周滚动,女子的衣裳猎猎飞舞,武士的甲胄战栗不息。
武士想与女子拉开距离,却被女子的招数缠住,无论如何也分散不开,不由得怒喝一声:“你们这些该死的明国人!到底安插了多少人在我神道宗里?你是如此,五十岚执信也是如此,混蛋!”
武士被逼得极了怒骂一声,却不见女子应答,反而再短暂的相持过后,她的招式越来越急,攻势越来越劲,玉箫如剑,月影斑驳,每一击轻描淡写的挥动,都将逼得武士左支右绌。
玉箫虽不如剑锋利,但是内力灌入其中,也有摧金断石之能,只见玉箫数次划过武士的铠甲,甲身顿时碎裂,不一会儿就留下十数道残破痕迹。
武士不惜自伤激起体内潜能,一身内劲膨胀,掀起一股巨力撼动周遭方圆,这才将女子迫开。
“你这贱人,到炼狱中忏悔去吧!”
武士五指伸开,皮肉之间绽出殷红血珠,忽地大风呼啸,以武士手掌为中心卷动起来,大海潮涌,波涛滚动,一条水凝巨龙从海中跃出,狰狞骇人,威武可怖,竟是张开大口,一口将武士吞下。
霎时之间,武士全身包裹在水龙之中,然而他以血为引,纵水龙为肉躯,野太刀被海水包裹,被牵引回武士的手中。
刹那之间水龙再变,依武士轮廓,化作一水体巨人,高愈十数丈,似一座移动的山丘高陵,每踏出一步大地便震颤一分。
月色,终于彻底隐匿在乌云之中。
女子眉头一蹙,知道不妙,掌中玉箫翻转不定,一道沙土所凝的墙壁瞬间立起。
但武士所化巨人手中的长刀已然劈落,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地黯然!
“西剑流·堕魔杀!”
那是一个如山丘一般高大的怪物,正劈刀而落,无论是谁,被这一刀劈中,断无生还的机会。
海潮汹涌狂暴,肆虐着,狂傲着,应和着武士的这一刀,要将怒涛卷上天际!
明月无光,巨大的气浪远远荡开,徐子衿只觉身子一轻,险些又被震飞出去,他身前的隐蔽踪迹的礁石骤然开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蔓延开去,直至地下。
而那个绯红衣着的女子被高高抛到天上,束发的带子崩开,一头堆鸦黑发披散开来,随着猛烈的风暴飘散,如同黑色的群蝶飞舞,竟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可女子明显受了伤,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来,绯红的衣裙被血迹染得更红了,斑斑点点滴落在地,很明显她已无力再战。
“既然五十岚执信不出来,那你就代替他去死吧!”武士双目狰狞,布满血丝,却是利芒闪烁,杀气腾腾,令人不寒而栗。
他手中的刀对着女子再度举起,海水所化的巨人同时也举起长刀,对准女子纤细的颈部就要劈去:“哈哈哈哈!在大海旁,我就是天下无敌的存在!无论是你还是五十岚执信都不可能打败现在的我!‘剑绝东瀛’又如何!不过是个不敢出来的懦夫。”
这一战,似是武士赢了,他的刀即将了结这个可怜的女子。
但,一个男子的声音陡然间响起。
在武士的身侧、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一同响起:“哦?你为何会这么自信。直接动手杀了你太过无趣,看着你像小丑一样傲慢狂妄的姿态我觉得更有趣些。”
武士瞳眸骤缩,身子一愣,忽然变刀往四周横削,顿时荡起无边沙尘,他厉喝道:“五十岚执信,你在哪里?你终于敢出来了么!不要装神弄鬼!”
“我一直都在啊,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听着你每一句话,看着你每一招,只是你察觉不到罢了。”
明月如霜,拨开乌云,将清辉洒落。
月下有人从武士的身后轻轻走出,武士却迟了半分才惊觉。
武士长刀一扫,那人的身影却顿时化为樱花飘落,和着不知何处来的白雪摇摇坠下。
然后,那个男子又出现在了武士的另一侧,武士的刀风猛然袭过,却只有绚烂的樱花飘散零落。
“人生五十载,有谁得不灭;既见樱吹雪,遂忘一世忧。”
漫天樱雪中,遥遥传来五十岚执信的吟诵,纷落的樱花再度凝聚成他的身影,忽地又散做纷扬的樱花弥漫天际。
他手握太刀,朝着那名武士走去,缓缓拔刀而出。
武士面容大变,颤着声音道:“樱吹雪……漱玉大人竟然将这把刀给你了,难道连她也……”
“咔!”
五十岚执信手中的樱吹雪拔出半截,忽地又优雅地收了回去。
不是刀未拔出,而是挥舞的速度太快,肉眼难辨,再看时,其实已经归鞘。
随着樱吹雪纳入鞘中,武士的身躯在同一刹应声撕裂,仿佛千万把锋利的刀齐齐刮过,伤痕累累,已成血人,那水体巨人内尽是武士的鲜血,泅散在水中,化作游曳无定的游丝红絮。
“五十岚执信……你的身份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宗主知道真相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会在炼狱中等候你的到来……哈哈哈哈!”
弥留之际的话语说罢,巨人轰然倒下,功法解除,厚厚的水幕砸在地上,溅了一大滩,五十岚执信却已经走远,只听他轻声道:“阿绣,我们回去了。”
“是,师兄。”女子躬身道。
他们稍稍走了几步,却听五十岚执信道:“差点忘了还有人在偷看,阿绣你去处理下。”
听见这话,徐子衿瞳眸一缩,暗叫不好,抓起谢谢的手,一个“跑”字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却见一道绯红色的影子已经闪到了他们的面前。
明月凄凄,箫声悠悠。
女子一扫两人,嘴角露出微笑。
刹那间,一曲歌谣在徐子衿耳畔奏起。
他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