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决定了目的地以后,到达的速度就会快很多。有时候,影子城里头的空间太过善解人意,反而让人在时间上有着言不明的违和感。
这片住宅区看上去破破烂烂,青色暗淡的藓类一层层地爬在灰色或者米黄色的墙壁上。墙壁的颜色发深,那是专属于旧房子的经年湿气,而这湿气又混合着灰尘和土,弄得人的鼻子一抽一抽。毫无疑问,基于某些地方特色,这儿所有的房子都叫做三室一厅。
这一块的装修风格就是这样。
徐梓和洛丝卡的家就藏在这边的某一个楼栋里头。徐梓还能找到那栋楼,大体也还记得自己家是哪一个门牌号儿。她得走一会儿楼梯,因为电梯总之杠啷啷地坏着的,而其他的传送装置她还不怎么敢用。
少女预想这是一段短暂而安稳的爬行,直到她在楼洞里见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
“等等!”
但是,这个单词当然不能让那黄色的身影停下来。
蜜蜂女转过头来,时间的流速在这一刻就像静蜗螺旋的子弹那样缓慢。她没有正眼看向徐梓,只是用侧脸扫过。
那个瞬间,徐梓好像听到了狐狸一样的轻笑。
再下一个千分之一秒,蜜蜂女弹射而起。她仿佛一个在密封空间中被赋予巨大初动能的弹力胶球,嘭噔嘭噔,毫不顾忌自己的落脚点是楼梯、墙壁、还是扶手,嚣张地向楼上窜去。
啪嗒!
徐梓下意识地打开了脑内的门,她觉得自己进入了状态。
那就追上去吧!
不同于蜜蜂女宛若动作游戏角色一样的前行,徐梓只是在上下折叠的楼梯中疾走。但是,少女的呼吸,脉搏,肌肉的收缩,精神的收与放,都不是平时的平庸。
她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每一个脚的落点,能够细致入微地控制每一个肌肉细胞。
在高速的追逐中,时间变得蜗牛般缓慢。蹬地,滑步,反踏,前跃,黄色的在前,徐梓在后,自由的在前,徐梓在后。
徐梓几乎能够见到被震起的灰尘像波纹一样扩散开来,能够看到水泥的楼梯被挤压得发出微小的弹性形变。但是,相对的,蜜蜂女却像幻影一样,仿佛被高速线代替的漫画人物,每一个动作都模糊不清。
然而,即便理论上蜜蜂女似乎快很多,但徐梓和蜜蜂女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化。同这样的现象随之而来,参照系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神经回路中满是错乱和迷晦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身在另一种状态,如果不是因为乐园的药效还没有结束,也许徐梓已经晕厥过去了。
追了多久?不知道。向上了几楼?不知道。
有的时候,徐梓反而觉得自己在向下,又或者垂直的追逐早就转为了水平方向的奔跑。她在疾走,刺啦着尘土与扶手上的木屑;墙壁上有着褐色与黑灰色的脏污,那是脚印吗?
在高速的相对静止中,徐梓反而有了思考的时机。
蜜蜂女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上来就这么提问,只是无从推断。那就暂且搁置,先从现状出发:为什么她们会保持这样的相对静止?
徐梓不认为这是自己造成的现象,更倾向于认为这是蜜蜂女刻意营造的结果。理由显而易见,因此跳过不谈。那么,蜜蜂女为什么要这么做?
勾引,陷阱,也许是因为这样子的词汇,但是也不能肯定;如果说是单纯的恶作剧,一时兴起的游戏,那也并非不可能。
结论:没有结论。
徐梓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愚笨。在网络上观看悬疑的剧本时,总会觉得天才的名推理就像抓住熊吉那样简单。但当自己想要从细节中推断出什么的时候,要么是犹犹豫豫,要么是自相矛盾,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她所见到的只有这么点,凭什么说清楚呢?
但徐梓没法控制自己的思考,即便感到挫败,脑子也会不由自主地自个儿转下去。
对了,薇薇呢?
扭头一看,她还在自己身边。徐梓放心了。
黑超大叔说过这样的传言:只有心思邪恶的坏蛋才会被蜜蜂女撞到,而其中最坏的坏蛋的头上会长出一根角。
这样考虑的话,徐梓对于蜜蜂女而言应当是某种特别的存在。但是,徐梓也不能再往下推断出更多信息了。少女只能在尽量保持高速运动的同时,等待蜜蜂女的下一步行动。
再然后,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破绽。少女纵身跃起,纠集全身的力量,右手伸向前放——
“抓!到!你!啦!”
蜜蜂女忽然停住了,站在楼梯转折的扶手平面上。她转过头来,紧裹头部的黄色皮帽自动滑向脑后,栗子色的头发柔软地散出来。
“唔嘻——”她闷声地笑着,不像蜜蜂,像阴险的外星猫。
这是陷阱!徐梓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一点。不过,那也没有回头路了。少女在半空之中,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动向,只能尽量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胳膊护在头前靠近太阳穴的两侧。
蜜蜂女解下了背在身后的乐器,那果然是吉他。
嘭!嗙!嘣!
意料之中的冲击。
少女感觉自己先是被一股巨力带向空中,背部撞击到天花板后,身体反躬着下落;下落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时,从侧腰又传来一次拍击,把她打得折进去。
落地,滚动。
眼前一片黑暗,昏厥,黑暗的意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