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科特继续盯着徐梓的眼睛,他的眼睛好像会令人捉摸不透地变色。
“你进入了状态,对吧?”
“对。”
“和平时截然不同,突然绷紧,是不是?”
“是。”
“好,这就是基本——先休息一下。”
科特把手放下,眨巴一下眼睛,身子从前倾地压迫向徐梓转为正常的直立。徐梓则是忽地一下惊醒,就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她总是从梦里醒来。
乐园的效果还没消失。高亢中的徐梓不会犹豫,她忽视细节的感受,就像忽视把自己衣服沾湿的体液一样,直截了当地问:
“发生了什么?”
“你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啪嗒!’。”
“所以,啪嗒能做什么?”
“能做很多。但它现在还只是一块原料,只是一个转换开关,你得自己给它添上东西才行。”
科特的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淡,不再像教学时那般富有蛊惑力。
“所以,能做什么?”徐梓有点不耐烦。
“随便你。”他重复,“随你怎么做。”
“科特,你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我?”徐梓说,“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他嗤笑起来,“难道我还要对嗜乐者有什么好感?”
“嗜乐者?”徐梓明白了,她有点烦躁,“你不希望别人喝乐园,然后,你自己却提供它?”
“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徐梓用手指敲打着吧台,她心底的野兽叫嚣着想要撕裂眼前的男人。但是,她忍住了。
寂静像银色的金属那样流动着,经过徐梓时,又在她身上绕出一圈一圈的深寒。她的脊柱,尤其是在两个肩胛骨正中间的那一点,感受到了弹子汽水那样的跃动的麻痹——这是疲惫,贯穿肉体、精神和灵魂的疲惫。是因为乐园吗?
在有记忆以来那十几天的宅女生活里,她迅速而大量地接受着各种各样的资讯。即便大多还是不清不楚,但她多多少少明白毒品是什么东西。乐园,这个在灯光下会变得梦幻的紫色液体,显而易见属于其中范畴。
就像是母亲希望女儿长大,她想要薇薇彻底“活”过来。而现在的程度还远远不够,起码,薇薇得显现出个体的主动性才行。
所以,她忍住粉碎的欲望,停下了敲着吧台的手指。
少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是什么样子,不过她猜测那并不好听,因为科特的厌恶几乎是明摆在脸上了。即便如此,科特依然冷漠地给徐梓接了一杯新的乐园。
一饮而尽。
难以言喻的美妙错觉,天旋地转后稳定的新世界。紧闭着眼,许久许久以后,徐梓才重新睁开。
薇薇很生动。当然。可还缺点什么。
徐梓试着和薇薇交流,但一切的努力都无功而返。薇薇会呼吸,会眨眼,有心跳,偶尔好像也会有什么地方动一下。只是,还不够,什么地方不够呢?
“告诉我,怎么让精神里的胚胎成长。”
科特甚至都不愿意为她停一下,只是在检查着自己的酒瓶时空余,漫不经心地回答:
“方法就像虚空中的世界一样多。你不是已经有一个啪嗒了吗?”
看起来,他不可能告诉徐梓更多了。徐梓的面部肌肉颤抖着,她忍着怒气,离开了吧台。她得从别的家伙那里寻找点帮助,而不是继续和这个冰冷的野火死耗。
当她喝下乐园之后,先前那些笼罩在黑影中、仿佛无面鬼一样的酒客,现在大多在徐梓眼里现出了本来的面目。少女猜测,当自己不介意被他人看见的时候,那么就同样能看见其他大大方方的酒客。事实上,反倒是少数的黑影更加另类。
在乐园的怂恿下,徐梓大胆地混入各个酒桌边。
当然,她也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告诉徐梓,尝试着训练自己的脑子:先用一半的脑子构建一个迷宫,再用剩下的一半从迷宫里走出去。
“那之后呢?”
“练到和手脚一样自如的地步,”查理说,“然后,把构建迷宫的那一半‘送’给你的精神胚胎。”
“但是别送出去太多,”阿尔吉侬小声地补充,“会变傻的。”
徐梓倒是不在意变傻,她只希望薇薇能快点活过来。查理和阿尔吉侬的法子听上去也许会管用,薇薇本身就是资讯碎片和徐梓精神的结合体,只要给她接上一个完全兼容、写好驱动的运算核心,应该就能活过来吧?
在酒店的欢愉之后,斜阳的光芒都变得明快起来。
妖精不知为何从梦境中出逃,在现实继续 飘来浮去。但好像只有徐梓能看见它。
少女走在影子城的街道上,傍晚的行人比白天多了不少。她牵着薇薇的手,忍不住地攥紧又攥紧,只觉得自己尚未出生的女儿好像已经活了起来,正调皮地用小拇指骚着她的手心。
那只是错觉,但是,这错觉让徐梓的心毛茸茸地痒起来。她想要尽快尝试在酒馆得到的法子。但在街上是不可能的,稀奇古怪的种族们总能分散掉少女的注意力,让她没法闭目冥想。她得回去,回到那个四叠半的狭小空间。
而且,也到了饭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