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挂鼠煽动半透的薄翼,俯冲过来,女孩忙弯下腰,这才免于一场交通事故,
洞穴阴暗潮湿,空气闷而浑浊…
不管从气氛来说,还是从环境来说。
尤其是走在泥泞到黏脚的腥臭上,这种厌恶更是成几何倍数翻翻着,
“…真香。”
以至于她减少了呼吸频率,
她是等队伍出来后才进去的,时间充裕得很,更不用担心所谓被发现的情况,
不过…
“呜。”
[还是快点吧。]
在洞口时卫队玩笑般的话,其实已经让这个不满十周岁的女孩打了退堂鼓,
像这样的。
……
…
“大家,老规矩,跟紧信标,掉队死了可不管。”
洞口,留着一对小胡子的男子淡笑着拍了拍手,大声吆喝着,顺带用略带深意的眼神瞟了眼一旁白衣公子模样的男孩,
“尤其是你,福泽庆太。”
庆太侧过脑袋,瞥了眼那男子,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丝好笑的神色,随口回道:
“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怕呛到。”
……
…
“到头了吗?”
眼前渐渐亮起的视野,伸出小巧的手掌遮在眼前,渐渐适应了光亮后,才缓缓抬起了眼皮,
说起心态,忆认为自己的好奇还是略胜过恐惧些,毕竟当卫队进洞一段时间后,从毛毛细雨,到倾盆,愈见增大的雨突然停了,
她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有很大可能是巧合,不过如果不是…
她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打量四周,
根根银柱,自上而下,交错纵横,扎入脚下作呕的臭泥,一排牢,数间房……
也许称之为“房”,用词有些过于奢侈,
至少,最次的茅房也有光亮,这里倒是也有光亮,不过却是安置在牢外的过道旁,
萤石散发着温和的青色光晕,到了牢里,只剩下它可怜的、微弱的余光,牢的设计者,大抵是没想过要把这份温和分享进去,
事实上,昏暗与否倒是其次,身为生命之源的水,从龟裂的石壁间隙挤出,夹杂着污浊的赃物,也不过是零零细流,
或许,这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照理来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地方,照常来说,她喜爱的也是特别的地方,但没有缘由的,实在无法对这里提起半点兴趣,
当然不止那堪称生化毒气的恶臭,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
她确信,那一刻的一切,至今仍深刻入脑海之中,
一个水嫩的孩童,破衣散发,一对秀眉紧闭,两只纤细的手无力地垂下,若不是小脸上烙印着的依旧淤青的巴掌印,以及黑色长发里若隐若现的一对狼耳,她会把她认成某个贵族走失的孩子也说不定……
还有紧紧扣在她脚踝上的符咒锁。
“原来这里是‘妖所’…”
忆的记忆中,师傅曾今和她说过,在阴阳师的领地里有一个妖怪居住的地方,是那些前辈在外除恶时带回的俘虏,却未曾想到在这里,
那个孩子约莫与自己同岁的样子,居然能忍受住这种煎熬吗?
忆呆呆地看着牢中蜷缩在墙角的狼妖,穿过栏杆之间的空洞,轻轻把手伸向她的脑袋,
牢中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对血红色的眼睛,那种深邃的红,同勃根地的葡萄酿成的红酒,、令人陶醉,以至于女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泪痕和她紧咬的银牙,
“啊!”
女孩从痴迷中醒来,感受着小臂上的疼痛,一对小虎牙正狠狠陷进了她柔软的小臂里,
“干什么!松……”
惊慌地喊着,正打算拍开她的脑袋,小臂上又传来了一种不同的感觉,冰冰凉凉的,从皮肤上滑下,令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行清泪,从小狼妖的脸颊滑下,
“坏人…把妈妈还给我…不许动她…坏人…”
“……”
静默中,女孩缓缓放下了高抬起的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软趴趴的头发,搂住她的身子,让她的脑袋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并非只言片语得出的结论,她从眼前的小家伙身上看到了她小时候的影子,
“没事…没事啦。”
不只是女孩的行为真的缓和了小狼的情绪,还是她古怪的举动令小狼惊愕,小狼竟缓缓松开了咬住她的牙,
“咬够了吧?那我可就撤走啦。”
说着,忆抓住这个时机,迅速把手抽出狼口,从袖子中取出手帕将伤口包扎起来,笑着对小狼挥了挥爪子,
“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下回给你带点心过来,味道不会比我的血差,你就期待一下吧!”
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小狼陷入了沉默,
她…不,应该说是他,被女孩误解性别的他,知道眼前潇洒离开的女孩,和他以往见到的人类,似乎有些不同。
金色的光芒泼洒在地上,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骤雨降临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天,
每年的这个时候,中高阶别的阴阳师大多会被派去、又或者自愿借去任务离开了领地,对于家族来说,这也算是为数众多传统中的一个,
对于剩下的低等阴阳师来说,没有繁杂的事务,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接下来的灵力小测,
把手往石碑上一放,又或者把手往某高深前辈的手心一塞,就奇迹般地检测出了阴阳师的能力、属性、稀有度……
比如看看是R啊,还是R啊,还是N啊…
那纯粹是在做梦。
对于阴阳师等级的划分,一向就没有一个极其明确的标准,是人非物,自然也不会有所谓的数据衡量,唯一的办法,自然是用实力证明自己,
说是小测,说俗了,就是打架,当然上头不可能这么叫,于是美名其曰为“切磋技艺,增长经验。”
或许还真有那么点作用就是了……
考考考,学生性命,老师法宝,这句至理名言,到哪里都是同样的适用。
“忆姐姐小测一定很有把握吧?”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那个突然被问到,显然还有些呆滞的女孩愣了愣,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那种事情?随缘啦…反正都是本小姐被打得其惨无比,这次也给你们糊瓶底就是啦。”
对于这个回答,那人只是笑笑,用手指挑起额边一缕淡棕色的头发,心不在焉地玩弄着,
“是吗…”
对于忆,她比谁都明白,那副懒散样子下藏着的如牛犊般的倔强,是自掀开眼帘便冠上白石姓氏的她所不及的,这一点,她还是承认的,
第一次见到忆,是在几年前,那位大人牵着破破烂烂的她出现在高台上,数日后,那家伙便突然被宣布为他的闭门真传,
这戏剧性的一幕,年轻一代阴阳师看不下,白石惟鹿也不例外,泼脏水、散流言一类频发,而在风口上的她却无动于衷,
渐渐地,潮头过去了,人散了,惟鹿依旧乐此不疲地对她捉弄着,于她而言,忆同夺走了她玩具的恶棍般,是无法原谅的,
那晚下雨,惟鹿举着伞走在小道上,隔着灌木丛,她看到了她,
雨点抨击着檐瓦,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雨打湿了她的衣衫,雨水顺发梢滴下,掐着指诀,静默在雨中,
那一刻起,惟鹿再没看轻过她,甚至和她成为了闺蜜。
所以,她不会安慰她,因为不需要。
“晚上一起去逛夜市吗?”
惟鹿笑着对忆说,
“哈?”
忆露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随即将身子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女孩的脸蛋道,
“什么嘛…原来鹿酱也会有我们凡人的欲望啊?说吧,是去品味小吃呢…还是买衣服呢…哎呦!”
惟鹿当然不会等忆把调侃的话说完,毫不留情地用手中绘着花鸟鱼虫图案的折扇敲在忆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轻响,接着瞥了眼女孩泪眼汪汪的样子,微微翘起了嘴角,
“妾身…是要去采购战前用品的,至于你要去做什么,我就管不到了。”
“是吗?”
这是到达夜市前,二人交流的最后一句话。
外界流传着一句话:阴阳师驻地与其叫驻地,不如叫阴阳城来得实在,因为作为驻地来说,这里未免过于奢华了些,
各式各样的街边小食车,类似关东煮、好烧、雪莓娘、烤鸟串,两派房屋内是售卖其他货品的地方,类似衣装胭脂,传统玩偶,蒲团家具,
当然,作为不同的地方,自然有不同之处,除了这些,还售卖一些现成符咒,符纸朱砂,驱妖法器,比如一些篆刻符文的武士刀。
阴阳师的驻地内也是有普通人居住的,不过大多是从商者,为了给域内阴阳师提供便利,才破例收税允许他们进入,也可以在一定人数限制内拖家带口,
虽然除了能进入以外没有其他报酬,不过对于百姓来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报酬。
符咒店门内,透过雕花木窗,可以看到紫色的光芒映射出来,惟鹿轻轻将装有物件的盒子滑入腰间的绸缎锦囊中,从刀鞘中拔出佩刀,银色的刀面映射出少女清冷的面庞,
这柄刀,自然不是从店里淘到的廉价货,而是白石家传下来的刀,除了坚固沉重,似乎没有其他优点,测试也用不到真刀,带在身上不过是父母的命令,不过她却能从中获取一丝安全感,
白石家只生独子,继承不分男女,就算有了婴童,也姓白石,这一代的重任压在她身上,她也没把这份责任当作负担,或者说,为了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便甩了一个剑花,将刀收回鞘中,
忽的,少女感到背后一阵凉风袭来,然而此时刀已入鞘,瞬间再次拔出来显然是不可能,白石丸可不是玩具刀,
她只能为自己的后觉和放松警惕而懊悔,
她的眼睛被蒙上了。
“猜我是谁?”
“……”
“诶呦…”
一个手刀,
忆一声惨叫,捂着被敲痛的脑袋,用幽怨的眼神望着她,
虽然对于忆的做法颇为不喜,不过细细品味,却有一抹淡淡的茶香回荡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这个…倒是不错。]
察觉到惟鹿表情的变化,忆笑嘻嘻地问道:
“是吧?觉得不错才给你带的。”
“嗯。”
惟鹿略微点了点头,找了处干净的石阶歇下,忆则仅靠着她坐在一边,
忽然间不知怎的,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于是二人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
夜空中,一缕青蓝色的细线缓缓流过,映亮一面天,也倒映在人们眼中,皓月带着银芒散落大地,此刻却显得那么无味,
“馋鬼!别吃啦,许个愿吧!”
这么说着,忆一把夺去惟鹿手中的装有章鱼烧的盒子,双手合一,紧闭双眸,至于被抢了东西的惟鹿,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生气,只是学着忆,一面并拢双手,一面合上眼帘,
广场上,一片安静,偶尔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仿佛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时刻。
“忆。”
“嗯?”
忆疑惑地转过头,
“许了什么愿?”
“我吗…以后再告诉你,你呢?”
“我?”
惟鹿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轻声道,
“当然是白石家兴盛不衰了。”
“果然。”
半响无话。
“呐。”
“嗯?”
“惟鹿讨厌妖怪吗?”
忆问,
“讨厌,也不讨厌。”
闻言,忆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惟鹿则抿了抿嘴,解释说:
“讨厌,是因为我是白石家族的人,也是父亲内定的唯一继承人,无论如何都会走上妖怪的对立面,甚至成为他们眼中的恶棍,与其说是我的态度,不如说是一种我的命。”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道,
“不讨厌,是因为我没有至亲之人死于妖物爪下,虽然听说过家族前辈残死妖怪手下的事,不过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文字记载,感觉只是一个故事一样。”
“所以说,如果有妖杀了惟鹿的至亲,惟鹿就会恨妖吗?”
“会。”
惟鹿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我的母亲,也是被杀掉的,被人类。”忆说,“这世间原本如此,没有谁生来就该死,也许你我的前世,也曾是一只小妖,几番醒转,才换来今生的转世为人。”
“…也许吧。”
惟鹿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报以一笑,
“以前我曾听父上大人说过:‘蚌未成珠已思月圆,琥珀融成转思前梦’,来世今生一事,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说罢,掸了掸衣袍上沾染的石阶上的沙尘,从腰间的锦囊中摸出刚刚那枚暗紫色的半透明石头,抛向依旧坐在石阶上的女孩,
忆稳稳地接住,却看着惟鹿的背影,听惟鹿道:
“买来给你当护身符,刚刚的就一笔勾销了。”
忆先是一愣,随即会心一笑,把石头塞入了宽大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