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前,忆一面抹着额边低落的汗珠,一面卸下腰间的包袱,取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的盒子,
“诺,从大叔哪里搞到的新鲜糕点。”
“点心?”
墙角的人影动了动,走出阴影,一张清秀的脸正皱着眉毛望着她,冷冷地表达自己的疑惑,
“上次不是都说好了吗,做人要遵守承诺啊。”
忆笑道,
“承诺?”
狼妖冷声道,
“人类哪有那种东西…还有,我是男的。”
“哈?”
忆着实吓了一跳,
白皙的小腿裸露在污浊的空气中,白璧无瑕的柳腰在宽大的粗布衣下若隐若现,那张清冷稚嫩的脸正漠然与其对视,
若不是本人表态,忆是绝对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是男的…
应该说,即便是得到了本人的承认,也没有什么可信度,
女孩只得别过头去,
“……”
“最近…过的怎么样?”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毕竟单看此时令人作呕的环境,这就已经是个愚蠢的问题了,
“很好。”
狼妖淡淡答道,
忆自然不会认为这是实话,苦笑了一下,隔着牢笼将装有糕点的翠竹盒子向狼妖的方向推了推,
“吃吧,饿坏了吧。”
“……”
他沉默了,
本想一口拒绝,可望着眼前散发着热气的盒子,还是颤抖着将它掀开,
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块金黄色的年糕,还有一叠粗制的糖饼,
望着小狼狼吞虎咽的样子,忆蹲在牢前,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一刻,她真的看到了,自己以前的样子,而这一次她不是接受者,而是施恩者,就和当年她师傅对她做的一样,
忽的,一行清泪从他脸上滑下,抬起头,盯着女孩因自己流泪而变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干嘛这样对我…你根本不需要啊,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的。”
[为什么…吗]
她的却如此问过自己,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和自己很像,又或者是其他什么,
至少,没有后悔这么做,这就够了。
“已经有人给过我了。”
“啊?”
“已经有人帮你付过了。”
闻言,小狼抹了抹眼角,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
“你叫什么?”
“佊兰,今泉佊兰。”
虽然眼前这个貌似与自己同龄的女孩仅是受惠帮助自己,不过这并不影响自己对她表达谢意,作为一名纯粹的阴阳师,能为沴孽冒险至此,已是诚能可贵了。
“很美的名字嘛,和你一样,以后就叫你兰兰好了。”
忆摸了摸佊兰的头,笑着道,
佊兰的脸有些泛红,妖怪的寿命普遍高于人类,即便相貌与忆同龄,实际在世年数已超过身为人类的忆五年之久,不过这些忆自是不知的,
“既然那么喜欢我,干嘛不放我出去。”
“我……”
她很想解释些什么,不过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首先,自己仅仅低等阴阳师的实力绝无打破牢房的可能,其二,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名义上的阴阳师,吃住于此,何况师父与自己有恩……
“我…下次来看你。”
她没有可以作为回答的话,
她能做的,仅仅是这些而已,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阴阳师领地,高台下]
人头攒动,声音嘈杂,不过好在商人们早在开始就被赶跑,否则情况还要更乱,
只是可怜那些商人了。
“呦,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感到背后被猛拍了一下,忆闷哼一声,前行两步才稳住身子,
“你们,滚开。”
惟鹿挡在忆面前,一手搭在剑柄上,眼色不善地环视了一周,冰冷摄人的气息让那人退后了半步,
“白石,最好别为这个小可爱出头,会引起群愤的。”
说话的,也就是刚刚捉弄忆的人,一袭绣着粉莲的白衣,耳上各挂着一颗樱色宝石,黑色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肩头,面容清秀,线条柔和,若是没有看到她刚刚的举措,会认为是一个温柔的大姐姐也说不定,
“我做什么,不用你管。”
“收起你的剑,那可是对妖器,别用错地方了。”
栗花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折扇,掩面轻笑着,略带深意地看向惟鹿身后的女孩,
“克死了娘亲的小狗娃,都到别人家了,就做好本职工作嘛,何必和主人家抢食,真是有些不知耻的不道德行为,你觉得…呢?”
闻言,惟鹿眼睛微眯,回头看向忆时,却发现忆对这句话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傻傻地笑了笑,也没有太在意,以至于将指甲滑进了掌心,
见忆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梨花落也没在意,含笑望着惟鹿在人群的围观下收起收起剑刃,正想说些什么,脸色微变侧身从袖子中挥出一张符纸,
“青竜避万兵,白虎避不祥,朱雀避口舌,玄武避万鬼,黄龙伏魔,五帝庇护!”
淡金色的古老符文啪啪作响,蜡黄的纸在一声脆响中化为扬尘,半透明的巨盾在身前现形,
届时,夹杂着黑色丝线的青芒到达,接触的一瞬间,如沾湿的手指穿破窗户纸,毫无阻挡地洞破,擦着落的肩头飞过,带飞折扇,扎在青石板上,没有爆炸,但对于面带震惊之色的落,显然有过之无不及。
那是柄通体银白的的枪,枪尖深埋地下,枪身则刻着古怪的符文,幽然凄静的黑线散着诡异的光和气,绕着枪身缓缓流动,枪尾嵌着一颗幽蓝色的菱形宝石,星尘似的光点在里面流转回环,有种古今融合的古怪美感……
忆却有种无厘头的想法,
因为那杆枪,给她的第一感觉是“发簪”,
对,就是别头发的那个。
而且除了这个,她还有种熟悉的感觉……
隐隐觉得它和自己胸前的小剑是同一种东西,没来由地觉得,也不知道是哪里,
这样想着,也没再理踩栗花落的惨状,走过去,轻轻握上那柄枪,伴着指尖传来的彻骨寒气,到来的还有刀割般的剧痛,正要放手,胸前小贱一颤,便没了痛感,
将枪拿在手上,转身看向惟鹿,见她摇了摇头,便没再追问,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是谁在维护自己,但此时也只能带上,
这时,小测如约开始,
“那么,现在开始宣读比赛规则。”
裁决者洪亮的声音响彻天地,
………
……
“如何?枪还好用吗?”
面前,戴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坐在巨岩上来回摇晃着白皙的小腿,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只能从轻柔的声音中得到此人是个雌性的事实,
结束小测后的忆,自然知道这番话的意义,她至今也无法忘记刚刚的场景。
“为什么要这么做?”
……
…
“真是冤家路窄呀…”
站在擂台上,望着面前的男孩,忆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未待她做出回答,对方就说话了,
“我说你,拿真武器出来吧。”
话音落下,场面一度安静,规则上,做出这样的让步,对于接受者是多大的耻辱,是人尽皆知的,
况且,她根本不认识他,
[又是一个被嫉妒控制的人。]
“我接受。”
连忆自己也没想到的,她竟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这个回答,手中的枪杆竟传来一种亲切的感觉…
跃跃欲试。
切磋开始,含笑间,咒令在空中浮现,男孩抬手一挥,将忆撞飞出去,
“砰!”
似有似无的结界在擂台上升起,男孩显然不想让忆那么容易地跌下台,
“站起来,能做大人亲传的家伙,应该不止这些吧?”
男孩冷冷道,扳了扳手指,关节处发出一阵脆响,双手结印,平声诵咒:
“诺诺辜辜,左帯三星,右带三牢,天翻地覆…”
强忍着即将奔涌的泪水,颤巍巍从坚实的台子上爬起,她自然知道知道男孩所念的…
明明对手近在咫尺,却使用机器耗费时间的降灵咒…
“……”
[神啊…求求你]
她一咬嘴唇,捡起摔在地上的枪,毅然奔向他,
三米…两米…一米…
[现在!]
扭转发力,沉重的杆牵着银白的光,猛挥过去…
她没有用枪尖,她不敢。
男孩不闪,只是带着玩味的笑脸看着她,那一刻,看到了,看到了他舌尖托着的漆色珠子,
“噗!”
珠子出现的那一瞬间,便被男孩吐出,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珠子,忆的脸顿时苍白,
[对妖器?]
如果炸开,她必定会惨而又惨地死去,
这家伙,是真的想杀掉她…
那一刻,忆后悔了,后悔参加了这场比试,后悔自己的头脑发热…
看到了…她看到了…场外观众茫然的眼神,还有裁判惊恐万分的神情,
好怕…她真的好怕…
[不行!我不能死!]
一种求生的欲望充斥着她的大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活下去,本在颤抖的手猛然一停,硬生生将甩出去的枪拉了回来,右臂也因此在剧痛中失了知觉,
“叮。”
漆色小球撞上枪杆,发出金属相碰的清脆声,像玩具球般弹飞了出去,
而飞去的方向自然将它抛弃的人,
震惊的同时,男孩也完成了降神,手作剑指,左上右下,灵力在周身旋转汇集,
“……桨作剑,鞘为魂,德川之国,宫本武藏!”
“轰!”
爆炸,火光,男孩眯着眼睛从烟尘中迈出,紧跟其步伐的,是披头散发的人,覆着一块黄铜面具,周身泛起犹如实质般煞气,
剑未曾出鞘,人影一手伸出,缓缓张开,墨色的细沙顺指缝留下,是那爆炸物没错了,
宫本武藏本为人类,被以廉价的咒语唤出,当归于妖类没错,在这种情况下淡然接下翻倍的对妖器直接伤害…
应该说,不愧是曾经的剑圣吗?
“有意思…你也不是完全的废物嘛。”
男孩像是鼓励般地拍了拍手,剑圣也手搭剑柄,白刃出鞘,没有华丽的剑气,只是忆回神时,身旁的台上已是一道沟壑,
忆很清楚脚下台子的质量。
“裁判大叔已经警觉了,今天是没法干掉你了…认输吧,下次找时间再来。”
他的语气,如同她的死已是注定,
忆低下头,布满尘土和汗水的脸被遮挡在乌丝之下,看不到表情,待男孩再次看到女孩的脸时,同样出现的还有近在咫尺的枪尖,
“武藏!”
男孩一声下,人影迅速抽刀向枪挑去,那柄陪伴武藏多年的利器,如纸糊般断开了,同样断开的,还有宫本武藏的头颅,
“呲!”
枪在洞穿一妖一剑后去势不减,渺无声息地穿破切磋结界,向远处的山间飞去,
万籁俱寂。
……
…
“为什么要这么做?”
忆盯着眼前的女子,用低沉而又恭敬的语气问道,
“为什么?你是指在这里和你见面,还是把这个小玩具送给你,又或是别的?”
女子笑吟吟地反问道,
“都是。”
忆回答,
“一个幼稚天真的梦吧……”
女子声音依旧温和,但忆却从中听出了些别的,此时的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忆…”
女子正想说什么,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改口道,
“忆,你是特别的,无论何时何地,不要绝望,记住,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
女子轻声说,
“收好这支发簪,如果找到一个有缘人,就交给她吧…”
忆低下头想了想,在想说些什么时,抬头,只是一块光秃秃的岩石,手中的枪已不见,取代之的,是一支缩小了的银白发簪,发簪尾端的兰色水晶在夜空下闪着星芒,
此后,忆再没有见过那支枪,只有那发簪,记录着自己近乎忘却的模糊回忆,还有……
“…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
在那之后上面曾经追究过关于那柄枪的事,最终被忆的师傅强行压下,再未提起,
日子如常,早上散步,晚上修炼,不忘去伙房窃些吃食点心,大致和过去无异,倒是那些赃物没进自家肚囊,饱了狼胃,
四年如此逝去,忆过了豆蔻年华,临门及笄,修炼至今,却只是勉强达到低阶阴阳师顶端的女孩,若非“报恩”这个坚定的信念支撑,怕是早已放弃了修炼,勉强苟活下去,
忆实在不明白,师傅为什么要选自己做真传弟子,也不知他为何对自己如此好,总之,凭着真传弟子的名号,到也活得滋润,
连续四年的经历,别的没有,对于巧入妖狱的法子,忆倒是透彻了不少,此时少女又哼着小曲,向关押小狼的房间走去,
女孩并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更不知此时的轻松,或许是短暂时光的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