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列的箭悄悄搭在弦上,格林似有意似无意地舞了一下手里的长剑。
“咕嘟……”
面对从黑色面巾之后直刺过来的冰冷视线,哈特波里狠狠咽了口吐沫,只觉得舌头发僵——天呐,她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在课堂上睡着了,突然被德蕾丝夫人叫起来回答问题。
但是这一次的问题,万一哈特波里回答得有一点点错误,她的性命也就保不住了。
“我、我……”
哈特波里禁不住去想象要是敏赫没有昏迷该多好,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够用语言应付过这一次危机的,可哈特却是出了名的笨嘴拙舌,要是让莱尔的杀意爆发出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莱尔看着眼前兔子一样惊慌失措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这个小动作让一直紧张地望着他的哈特波里更加慌乱了,然后她听到有一句话顺着喉咙从口腔中自己窜了出来。
“莱尔,我们再做一个交易吧。”
这句话一说出来,不仅是莱尔,连哈特波里自己都吃了一惊,这么镇定沉稳的声线,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
莱尔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露出一个感兴趣的笑容,当然哈特波里看不清就是了:“有趣。给我仔细说说你的提议。”
额头的骷髅印记变得灼热起来,这在哈特波里十几年的短暂人生中是从未有过的怪事,不过眼下保命要紧,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用在了观察莱尔的反应上,暂时还没有心思去研究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于是,哈特波里很顺畅地说了下去,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是话语就是自动从嘴边跳了出来。
“之前我们三人偷偷溜进了野树人部落的神庙中,在里面看到了一些珍惜的宝物,可惜神庙内部还有野树人部落供奉的圣兽活动,我们为了从它口中逃生,只来得及偷出一张黄金面具,结果被野树人部落全族出动追杀,靠致盲粉末才侥幸逃脱。再之后的事情我想你都知道了。”
“你说的黄金面具现在在哪?”
“呃……恩洛把面具丢了出去吸引野树人的注意力,结果面具摔碎了。不过神庙里还有很多类似的宝物!”
“宝物?我看都是些凡物吧?拿去换些普通的金币还行,对我来说有什么用?”
“不是的!包括黄金面具在内,那些宝物都是巫器!我亲眼看到野树人部落里的大祭司拿了其中的一把黄金权杖,用它瞬间催生出了无数藤蔓,差点把我们都缠了起来!”
“……哦?你口中的交易,就是带我去你说的神庙中取得巫器吗?”
“是的,神庙的位置非常隐蔽,我们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找到了它的入口。”
闻言,莱尔没有再立刻说话,他微微低着头,用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长袍,也敲打在哈特波里的心上。
良久,莱尔重新抬起了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哈特波里内心涌起一阵狂喜:“他答应了,太好了!”
“保证我和敏赫的安全,然后我们一起去野树人部落把恩洛救回来,我就告诉你神庙的位置,我保证!”
“你未免太放肆了,现在你的性命都在我手上,我凭什么答应你的条件?”
莱尔眼中又闪现一缕杀意,吓得哈特波里小脸煞白,勉强支撑着说:“只有我和敏赫才知道神庙的位置,一般人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开启的线索的……”
“……可以,我答应你了,再加上一个条件,把致盲粉末的配方交给我。”
“这就要问敏赫的意见了,我不会……”
哈特波里望着莱尔的眼神,声音不由越来越低,最后才说道:“好吧,我保证她会把配方交给你。”
“那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哈特波里勉强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像是哭的微笑。
“合作愉快。”
“等等,莱尔,天快黑了……”
散发着无穷光与热的太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或许没有地平线——莱尔凝视着它的光芒一点一滴地减弱,然后聚精会神地看着它从一个炽热的大火球慢慢变成一颗小得多的光滑银色球体,重新从西边威严地升起。
以月亮的身份。
“怎么了,莱尔,日月转化有什么好看的?”
“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它太美了……”
“……你的脑袋还好吗?”
“很正常。”
安格列又看了一眼莱尔,他依旧旁若无人地盯着月亮不放,脸上写满了专注的神情,而且正如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微妙情感,正显露出感动的神色。
这种感动的神色安格列似曾相识,那是一生居住都在山谷中的农夫,第一次看到海的感动。
可日与月的转化是每个生灵再熟悉不过的自然现象,没有人会为之感到一丝一毫的诧异,因为这本就是世界运转的规律之一,是不可更改的铁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寻常。莱尔又不是终生居住在地底的种族,怎么会面对月亮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我看他两者都是。”
“喂,安格列。”
“嗯?”
“你能想象一下,如果太阳和月亮是两颗漂浮在大陆之上的不同星体,而且天空中布满了较小的星辰,那是一副怎样的景象吗?”
“……抱歉,我实在想不出来。太阳和月亮怎么可能是两颗不同的星体?‘昼夜奔行者’盖乌斯的一体两面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流传最广的神话故事,而且你说天空中布满星辰?那不就意味着有无数洞察者级别的伟大存在亲身降临到了巫师世界,导致星界倒影的数量急剧攀升?那这个世界绝对会在几天内毁灭吧,不要说十位洞察者的破坏力了,就算是一位,那也……”
“莱尔,你真的没事吧?”
“不,没什么,只是我曾经在某本古籍中看到过这样的记载,试着去想象了一下。”
“是嘛,哈哈,挺有意思的……话说回来,我最近一直在研究怎么在灵魂表面刻印引燃术符文,想给其他人一个惊喜,没想到反而是你领先我一步,老实说吧,你是几天前成功的?”
“就在昨天,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勉强成功了一次。”
“那你可一定得教教我……”
眼看安格列迅速切换了话题,莱尔也不再盯着月亮出神,顺着他的意思聊起天来。
皎洁的月光从光滑的月球表面倾泻而下,笼罩了大地之上的每一寸空间,这就是“昼夜奔行者”盖乌斯的“夜之面相”,来源于自然的伟大力量最直接的体现。
作为巫师世界最出名也可能是最强大的洞察者,“昼夜奔行者”盖乌斯是一位经历了数千万年岁月的古老存在,传说他掌握着无尽的知识与日月交替的力量,仅凭这一点,他就将自己的威名传遍了整个世界,几乎成为了巫师世界的象征。
但是他的身影也仅仅只在传说中出现。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无人知晓它的真身所在,哪怕是洞察者发动全部力量找遍整个巫师世界也不行——现在莱尔所看到的太阳与月亮,只不过是盖乌斯的力量通过星界倒映在物质界的影子,一个证明它还没有消亡的标志,根本不是它的本体。
所以“昼夜奔行者”盖乌斯也只是一个传说,一个无人在意的伟大存在罢了。
像这样的存在,巫师世界还有很多很多。
“……你有没有感觉到,记忆的奇妙变化?”
“什么变化?等等、我好像想起什么来了!真神奇,就像之前忘记的一件事,突然重新记起来了一样。”
“想不到我们竟然是这样前来的,怪不得我们根本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莱尔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被刻意模糊现在又重新变得清晰的场景。在穿越一棵倒下的中空树干时,他们一行人并没有像之前的记忆中那样直接来到了另一头,而是在树干的中段位置钻进了一个隧道,沿着隧道滑了下去,一路滑到了某个奇异的所在。
那里像是某种生物的内部腔室,肉色的柔软墙壁甚至在被手抚摸过后开始分泌黏液,让一众学徒都吓得不清,不过有骑着巨虎的紫薰木巫师陪在他们身边,倒是没有产生任何骚乱。
“就是这里了,跟我来。”
紫薰木巫师说完,率先向着腔室的某个还在蠕动的入口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其他人的视线中,学徒们面面相觑,也大着胆子陆续进入其中。
走进入口的一瞬间,莱尔就觉得有一层坚韧的肉膜包住了自己,在体外形成了一个肉色的气泡状的保护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力就凭空从身后传递到了保护层上,推动着莱尔飞速向着某个方向移动。
这种体验有些像是在乘坐列车,而且整节包厢里只有自己一人,空间也较为逼仄。不过显而易见的优点之一就是这样的移动方式极其平稳,起码莱尔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在拐弯时有轻微的离心感。由此,他也能推测出自己经过的道路一定是弯曲起伏的通道,而不是他开始所想的走直线直通目的地。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保护层自行减速停下,气泡状的肉膜也自行干瘪回缩,还原成两侧的肉色腔壁,莱尔双脚落地,从仍在不停蠕动的出口走出,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另一截中空树干当中。
也就是说,紫薰木巫师领着学徒们在五分钟内快速移动到了距离猫头鹰巫师学院很远的陌生地点,不过在记忆受到影响之后,莱尔的大脑就自行把这一段经历的逻辑漏洞给补充完整,脑补成与众人一同钻过一截中空树干。
经过紫薰木巫师的简短介绍,莱尔大致了解了这种中空树干的正式名称和用途。它叫做“肉脂通道”,是巫师们特意研发出的血肉植物生命,用以达到在翡翠森林内部快速移动的目的。
使用过一次肉脂通道后,莱尔本能地把它与尤特希拉之树内部的传送机制对比了一下,发现两者的类似之处很多,但肉脂通道似乎更为粗糙和原始。
还有一点,肉脂通道的存在本身明确地告知莱尔一条信息:尼尔德密林议会拥有四通八达的庞大地下交通网络,根本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好似德鲁伊一般与小动物们和谐友好地一起居住在翡翠森林里,巫师们早就把这片森林彻彻底底地改造了个底朝天,就算把它当作警备森严的军事基地也未尝不可。
莱尔脑中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深吸了一口气,将杂念完全排除。
“带路吧,在明天正式到来以前,我们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
“哦……”
哈特波里摸了摸额头,刚才还隐隐发烫的骷髅印记现在已经彻底没了感觉。
大概是紧张导致的幻觉吧,她自嘲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