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云雾萦绕夹杂着丝丝瘴气弥漫,不知何处传来节律的醒竹嘀嗒清响回荡中,一座若隐若现的古旧日式大屋在昆特面前无人自动,缓缓敞开大门。
当旅人在山林间迷失方向误入深山时,又饥又渴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是在妖魔追赶的绝境中,偶尔会有幸运者突然发现一幢可供休憩的房屋出现在眼前。
而房屋内的众多房间里虽然全都空无一人,却有着壶水自烧,语声絮絮等异状,就像是有一家看不见的人生活在屋子里,而且早已备妥的美味丰盛食物以及温暖整齐的被窝,可以犒慰旅人们们的辘辘饥肠与疲惫身躯。
等第二天旅人们美美休息一夜,精神焕发地出来后,就会发现无论之前追赶它们的是多么凶暴的妖魔,此刻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旅人们很快就能平平安安地顺利走出迷失的深山。
除此之外,如果误入“迷家”的的旅人们在临走前带走了房屋里的一件器具,比如一根汤勺,或是一只碗,从此人生就会变得极为顺畅,很容易就功成名就或家财万贯。如今岩手县的一个豪门野村家,据说其祖先就曾经是遇到了“迷家”后才发迹起来的幸运儿。
由于这个传说,从古至今一直踊跃不绝地有人为了发财而冒险进入群山深处,希望能够成为下一个大富翁。只是每个时代能够找到“迷家”的幸运儿寥寥无几,而且这也不是个适宜四处趴趴走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妖怪更不喜欢住在口袋里,所以大多数人的结果都只是徒然地葬送在了妖魔们的腹中。
“人类,在长老面前注意你的态度。”
威吹不甘地恶狠狠瞪了一眼昆特,随即领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昆特走进了大屋之中。
屋中空旷,古式的装潢流泛着时光沉淀的悠然韵味,随着穿过的一道道门户越往内就越显岁月久远沧桑,恍如逆着时间长河而上回到了古老的过去。
木门戛然而开,在最里面的一个幽暗房间,一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安然正坐,静静等待着不速之客的到来。
位居这个国度妖魔顶点,统领远野乃至整个日本东方国度魑魅魍魉的长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风中残烛气息奄奄的老人,丝毫没有大妖魔的气势。
“请坐吧,我这里许久没有人类的客人来访了。”长老缓缓开口,一个蒲团自动滑到了他的前方。
昆特礼貌地整了整衣裳,收敛神色端端正正肃然坐到了蒲团之上,对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妖魔他可以嬉笑怒骂随意耍弄,面对这名妖魔之长却得给予对等的尊重。何况昆特也不会不长眼地认为这幅快要油尽灯枯般的外表会是长老的真面目,事实上,他完全可以感觉到那副朽木模样下潜藏的浩瀚妖气,远胜护在长老身边看似精悍的威吹与一鬼。
只是——仍然不如斗和子!
昆特暗暗心中下了判断,面上微微一笑:“请恕在下来得孟浪,冒然搅扰了长老的清净。”
“人类,我要感谢你对外面的妖魔们手下留情,所以,无论你的来意为何,今天都可以安然回去。”长老淡淡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说出来意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合作!就像八百年前一样,人类与妖魔的再次合作。”
昆特的话一出,周遭纸门影影绰绰的后方顿时传来细微骚动,威吹脸上更是露出了嘲讽鄙夷的笑容。
长老眯起眼睛,诧异地盯着对方:“人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
“有趣,且不去论这是何等荒谬的提议,那么,合作的内容呢?”
“哈,能让妖魔与人类放下血仇与偏见的,当然只有——白面者!”
这个名字一出,顿时像是巨大的石块重重砸到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激起漫天喧哗,纸门后的动静再也压抑不住,众多强弱不一的杂乱妖气在群妖们的激动之下猛然爆发。
“白!面!者!”
“——白、面、者——”
“白~面~者~”
愤怒、恐惧、紧张、憎恨,蕴含着种种不同的情绪,或是怒咆或是狂喝或是颤念,房内气氛瞬间激荡喧闹杂乱无章,无数幽幽的低语交织成一个禁忌的名字回响在原本寂静的房间之中。
在场的大多数妖魔都亲身经历过当年前那种险恶到极点的绝境,对白面者的认识远比寿命短暂的人类要深刻得多,无论是它那窒息般的恐怖强大抑或是对它难以洗刷的深深憎恶愤恨,在八百年岁月时光冲刷变淡后的记忆,在昆特吐出这个名字后顿时重新鲜明地浮现在了妖魔们的脑海中。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名字,就像是有巨大魔力般让在场的远野群妖骚动乃至失控,当年白面者的淫威之盛可见一斑。
“安——静——!”
眼见群情沸腾,大长老怒吼一声骤然变脸,化身大天狗之躯,磅礴妖气自那枯瘦的老迈身躯中如飓风般狂猛扩散,威喝声瞬间压下了闹动的群妖。
随即长老凌厉的目光瞪向昆特:“人类,在吾等面前提及这个最憎恶的宿敌之名,你可想过后果?”
“长老何必气势汹汹,我此回诚心合作,绝非是为了挑衅而来。”庞然妖气威逼之下,昆特四平八稳地端坐着,丝毫不为所动。
“哼!既然你敢提到此事,那今日,我就分说清楚。”长老愠怒道:“当年吾等日本群妖舍弃前嫌与人类合作共抗白面者,浴血奋战不惜惨烈牺牲才将它击成重伤,最后追击眼看就要将它击杀时,却被你们人类背叛,那名女子竟然张开结界护住了重伤的白面者,甚至一直维持至今。”
“八百年来,日本群妖多次尝试进攻白面者,却都被那女子的结界所阻隔而失败,甚至不时有法力僧在那块地域巡游将所有入侵的妖魔击杀,与吾等血仇累累。”
“而如今,你竟还敢大摇大摆闯到我面前,说要代表人类与吾等再次合盟共抗白面者?”
赤面长鼻的大长老须发怒张,双目如电地沉喝怒问昆特,顿时引起了群妖愤愤共鸣,鼓噪不已。
“那个可恶的女人!”
“人类都不可信。”
“竟然维护白面者,该死,都该死!”
“杀!”、“杀!杀!”、“杀杀杀!”
一时房内激烈气氛甚嚣尘上,众妖的憎恨、恶意、杀气混合浓烈妖气滚滚袭向昆特,眼看就如火药堆般只差一个火星就要轰然爆炸。
只是一贯激进的远野群妖大将蛇妖一鬼却反常地默然无语,仍然隐隐回味着之前那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看向昆特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抹无法抑制的恐惧以及疑问,眼前这个披着人类外皮的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面对一锅滚开粥般的群情激愤,昆特皱了皱眉头,伸出一根食指重重地敲在了地板上。
咚!
如黄钟大吕,又似暮鼓晨钟,厚重而韵味悠长的敲击声穿过重重声浪,直接回荡在每一只妖魔脑中,让它们灵魂震颤抖擞,纷纷闭嘴,沸沸扬扬的房内刹那间杂音全消。
昆特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现在,各位能听我好好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