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就是这么回事。既热闹喧嚣，又在七歪八拐中把那股浮华的坏劲头给慢慢磨去。或许像酒，或许像茶，又或者，像南方黑芝麻糊？但说到底，它不应当被拿去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对比，作为一个文化符号，胡同所蕴含的信息自有其独特的醇厚魅力。
可少女所在胡同深处并不这样。明明好似被无数的市井杂音包围着，却又觉得昏黄色的阴影把一个个人都隔离了开来。这反而让迷路的徐梓觉得安全，如果真的有人热心地走上来，她恐怕会措手无措。
并非所有人都是有着先前那位卖盘的黑超大叔那样的奇特能力，能够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心以及一切顾虑，会心一笑，跟他来上一笔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不，不是能力，如果用能力这个词，恐怕会有控心的误会。现在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霸道到能够盖过一切的气质。
但即便是在和黑超大叔对话的时候，徐梓也感到十分不自在。她不清楚怎么形容那种感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好像站在虚空中一样没了轻重，脊髓上好像有无数只蜗牛在爬行……明明应该从厚重和蔼的大叔身上感到安心，她却只能够跟着气氛下意识地进行着对话。
少女明白洛丝卡为什么要赶她出来走走了。
她太弱了。
又一次地，少女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肉体的能量、大脑的运算力，掌握的知识、理解的神秘……不仅仅是这些东西的匮乏，在众神居住的影子城，这些东西意义并不大。最主要的，是徐梓自身的弱小。
弱小到甚至不敢同大街上的陌生人说话。
不。少女安慰着自己，寻找着各式各样的借口来给自己开脱。她希望自己的过分小心只是面对陌生环境的自我保护，她希望自己的过分紧张只是因为影子城有太多太多强大到她不可理解的存在。
这样的话徐梓自己也不信。
在此之前，徐梓早就在洛丝卡给自己的四叠半房间里宅上了那么十几天。除了用那具有某种文化风格特色的信息终端看了不少动画片和小说以外，也多多少少在讨论版上了解了影子城的大概。
文明的极点，宏世界的中心，众神的都市，绝对的理想乡。
并非是科幻小说中那样的反乌托邦，而是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乐园。
连至高无上的爹神，都只不过是蹲在路口吃韭菜煎饼看闺女上学——就是这样，没有阶级差异的桃源。
她既然明白这样的事实，就没有理由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畏惧一切。
虽说是这样，但是，还是，只是，就是，没有办法，不由自主地，客观上不可改变地，害怕。
细细的分析开来，兴许是害怕自身安危，有兴许只是害怕自己表现不佳惹人生厌，兴许是……虽然肯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但在一瞬间就浮现在自己脑中的原因真的是问题的核心吗？显然不是。
仿佛醉汉一样，徐梓在泛黄的胡同中漫步。房子的窗户上蒙着灰，倒映出一个又一个人偶的碎梦。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钻牛角尖，陷入自己给自己制造的思维胡同中。不管是哪一个胡同，都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乱走。其余的人就算出现，也不过是浮光掠影罢了。她不思考过去，因为她没有过去；她不思考现在，因为她现在不知所措；她不思考未来，因为她没有那样长远的概念。少女只是在自责与自辩中轮回，任由掌控不了的思绪向着没有边际的地方发散。
直到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地，一只小手握住了徐梓的手。
是薇薇。
薇薇依然是那样。明明已经换过衣服，不知为何深黑的裙子上还是好像沾着血迹。红眸在金色的碎发间绽放光彩，像石榴石一样摄人心脾。薇薇好像从不说话，是不会说，还是不能说？不知道。但看着薇薇的微笑，徐梓觉得她能，只是她懂得沉默是金，她能够不用苍白肤浅的语言，就传递自己的温暖。
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薇薇表现得不像个人偶，而像是充满大爱的伟人。
不知怎地，徐梓忽然想起洛丝卡的话。
“连心理都会变得阴暗的吧？”
少女承认，她确实是心理阴暗。任何阳光开朗的人，都不会像她先前那样敏感而矫情。都不会像她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的怀疑。但是，薇薇又一次拉住了她。
第多少次了呢？算上梦境里的话……不，徐梓没法完全记起自己先前做的那个梦。不过，从感激的心情上推断，大概不会少吧。可又该怎么样报答呢？大部分时候，薇薇都只是像个人偶一样，任由徐梓牵着向前走。有的时候，徐梓甚至会忘记薇薇，然而薇薇还是会在徐梓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
自己的心情，该怎样传递过去？就算是紧紧相拥，难道在心中跳动的澎湃就能让薇薇也温暖起来吗？
不，说起来，薇薇到底是什么？洛丝卡说是用徐梓精神中的外来资讯残留顺手捏了个实体，然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徐梓自己也有了无数猜想，然而却都只是得不到验证的猜想。而每当她思量到一定地步，问题都会归结到一个最根本的点上：生命是什么？
徐梓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出了胡同。从杂乱的人流看来，她又回到了影子城的主干道。漂浮在空中的妖精、纯粹精神体的以太生物、机械感十足的硅基存在……当然，还有最为普遍的，有血有肉的碳基生物。
他们都生活在这里。
而透过人流，在徐梓的正对面，丁字路口的另一侧，则是一座神殿。神殿的大门敞开，可以直接看到大厅内侧。那里矗立着一尊大理石塑像：一名美丽的女性，穿着古色的衣衫，面露怜悯和宽容的神色，高举双手，托着一尊大水盘。盘中满溢着充满生命气息的圣水，这圣水顺着四角的缺口不断留下，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