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药丸像浆果一样被捏碎,在虚假的安宁中,从遥远的某处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呼唤。
是薇薇。
周围已经被无形而涌动的黑暗包围,少女无依无靠地漂浮其中。她像一个水中的浮瓶,时而头向上,时而又给黑色的深水调换了姿势。只是,无论是怎样的姿势,都好似有一个淡淡的虚影漂浮在她视界的上方——月亮始终用正面对着少女,哪怕只是水中的倒影,也好过空无一物。
来自薇薇的呼唤时远时近,像近海的潮水一样来回抚摸着徐梓的全身。
这呼唤原本包含着如人心一样复杂的信息,但经过遥远的路途,就只剩下最朴实而模糊的本质:
——救救我们
可是,做不到。
——你可以,只有你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知道
我甚至不能离开这片黑暗。
——只要你想
我不知道路。我不知道你们在哪。
——我们也不知道
我们都迷路了?
——我们都迷路了,所以我们就在月亮上相见吧
略有矛盾的对话在这里停下,来自远方的通讯渐渐远去,跨越虚空的通讯彻底终结。薇薇的气息彻底消失,黑暗的深水中,只剩下月亮的虚影和淡淡的蓝光依旧存在。
已经足够了。
徐梓痴楞楞地盯着月亮的虚影,脑中依旧回忆着薇薇的点滴碎片。少女又一次意识到,这个没头没尾的荒诞梦境即将结束。而伴随着梦境的结束,也就意味着,薇薇存在的证据——她的记忆——会在难以想象的短暂时间后淡去。
悲伤涌上心头,盖过了其余一切的不适。然而,徐梓却感谢这过激的情绪,也许这样,才能让薇薇在她心中存在更久一些。
少女已经忘记自己进入这个梦境的初衷,也已经忘记在梦境之外,还有一位神明在监视一切。可或许,这样也好,那位神明必然能看到徐梓大脑和灵魂的一切活动,但神明真的能够理解她吗?而她又能够信任、理解神明的理解吗?
哪怕是自己,徐梓都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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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远方的薇薇所说的那样,当徐梓想要离开的时候,周围就不再是那一片黑暗了。这并不暗示黑水是否拥有善意,仅仅是因为这里依旧还算得上是徐梓的梦境。
徐梓离开了黑暗,但处境却依旧和身处黑暗没有多大区别——她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她依旧不能确定自己的身躯是否只是个幻觉,因为她依旧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空气里满是腐烂的气味,可就连吸入那么一点点变质的空气都无比困难。少女整个脸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的扒住,脸上的感触就像是章鱼或者海星那样滑溜的吸附感。
她挤弄着自己脸部的肌肉,但是无济于事。她的肢体发出力道,但力道全都被包裹她的血肉吸收殆尽。
异质血肉的触感如同半融化的橡胶,又好似是发酵的泥沼。从直觉上说,他们似乎和先前的黑水有着同样的本质——不怀好意、蠢蠢欲动。却又异样地神圣,恶魔与神佛好似只是它的两个化身。
但如果剥开这些神神秘秘,在偶尔的恍惚间,徐梓会觉得这些包裹全身的异质血肉就像身上的棉被一样柔软。
这让少女明白,她最好不要试图挣脱这些异质的血肉,如果她还想看到这个梦的结束的话。
这些异质的血肉包裹住了整个世界。原本黑色的泥土、已经消失的道路、远方的群山和青葱,都已经被这些异质的血肉同化。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这些血肉依旧在像癌细胞一样繁殖,将一切有机或无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连空气里的每一颗粒子、高空中的云雾和北风,也都被变成了另一种人类不可忍受的东西。
或许献祭仪式从来没有结束,它或许看似暂时停歇,但实际上不过是在没能观测到的地方暗自运行。或许至今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献祭的一环,邪教徒们的神秘战斗也好,徐梓对薇薇莫名激烈的感情也好……或许无论怎样去做,都在献祭的计划之内,哪怕最拼命的挣扎,都不过是让火焰更加旺盛的柴薪。
异质的血肉充满了整个视野,徐梓却只能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她的身体像岩浆一样滚烫,她的皮肉像钻入了蠕虫一样瘙痒。她难受得扭动起来,但无济于事。也许少女正在被这些血肉同化,也许她早已疯狂、思考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幻觉。
不过既然无力反抗,那么反而这些也无关紧要了。
杰斯被开肠破肚的尸体或许依旧在那鬼影森林里的湖边,又或许他的尸体也随着世界的变化消失了。没办法,徐梓从某一刻起,就确实没有再注意到过他。现在,薇薇离开了以后,少女才反过来意识到吞食一个人类是多么正常又奇怪的事情。她对死去的杰斯有些懊悔、遗憾,她觉得杰斯和爱丽丝之间一定有一段值得一听的故事,但现在没机会了。不过,这懊悔轻而易举地就被其他情绪裹挟住,变成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的一部分。
至于其他人,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徐梓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们就意味着他们用某种神秘逃出了这一切。
在最后,她抬起头、又或是低下头;向着上面、又或是向着下;向着远处、又或是面前;总之,少女想要看到月球,但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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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本周是考试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