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怔怔地站在原地,身上沾满了薇薇。
事实已经很明显了。进入此地之后,出于某种原因,薇薇娇小的肉体爆炸开来。
薇薇已经到处都是了。
她的身躯被炸成三份,一份的皮膜与肉块沾满了徐梓全身,一份的脏器与骨屑沾满了巫师全身,一份的鲜血与灵魂则洒落在这庄重沉厚的黑色祭地上。
违和。
反胃。
妄想与现实的错乱。
冲击。
邪恶的神圣。
即便自己的思想藏身于前所未有的恍惚屏障中,也无法逃脱情绪的洪流。她回想着,不久前二人依然在鬼影的森林里相互呼唤,依然在绝望的淡黄海洋面前相互依偎。她体会过她的弱小,也因此明白她的强大。她曾预想过,薇薇会在见到灰雾巫师时产生某种异变,但绝非是这样的,这样的……
少女的思想在混乱中停滞,就像是哭泣的人那样哽咽。
她不能理解,她不能接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这里是她的梦境,但她却只是被梦境的进程裹挟,自己无力做出任何改变。
在如同砖石一样的灰雾里,她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哀嚎,像是北地的冬天那样凄冷而狂暴。即便她已经不能够确定自己是否还存在有身躯,她已经无法相信任何存在的稳定。
“世界要末日了。”
少女忽然想起妖精的预言。
她仿佛明白,但已没有时间深究。
脚下的黑色地面传来了异样的触感。不知何时起,无比坚硬的土石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柔软。并非是棉花那样的轻柔,而是浑浊的深水与怪异的肉块的结合起来那般恶心的柔软。
徐梓低头向下看,纯黑的地面吸收了一切的光,也因此映照出一切。在这黑镜子里,少女看见了无数个人类的精神,这些精神被暴力地撕碎,被病态地扭曲,每个人都变成了不可计数的不完整的人,每个不完整的可怜儿都在疯狂中伤害一切。
不知为何,徐梓觉得世界越发失真,在情绪的崩溃后反而有了出离的脱戏感。
也许这个梦就快要结束了。
少女忽然觉得,又或者是仅仅是希望,薇薇并非如此死去。仔细想来,薇薇先前的表现一直有所异常,她身上的种种迹象也许表明薇薇早就对现在的情况有所预计、准备,虽说这个梦境一直充满了荒诞的要素,但徐梓依然侥幸地猜测,或许薇薇并没有死去。
薇薇并没有死去,仅仅是爆炸了一具肉体而已。在无厘头的荒诞动画片里,哪怕是充气的娃娃充气酱在爆炸后都能依靠缝合恢复生命,何况是一个拥有某种神秘的小女孩呢?再不济,也许也能像教团的四人一样,看似死亡,实则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即便是扭曲的存在,但也还能留下些许期待。
带着这样的期待,徐梓继续凝视着异变中的黑色地面,继续凝视着洒落在地上的薇薇。她移不开眼,仿佛被漩涡一般的引力牢牢抓住。少女渐渐分不清楚,究竟是她在凝视深圳,还是被深圳凝视?
脑子里回想起哲人的机锋,但这警醒已为时过晚。
周围的温度持续升高,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意欲着燃烧。
少女仿佛被向下拉扯,又好像是自行坠落,但无论如何,回过神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只剩下啃噬人心的黑暗。但就算是到了这样的地步,徐梓也没能将注意力从黑暗的深处移开。
已经不存在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之类的概念,因为没有参照物的此刻,方位已经失去了意义。上亦为下,左既是右,前进等同于后退,止步不前无限逼近于光速冲刺……但是,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地“接近”最深处的东西——她的某些状态正在被向着恶性的方向同调。
渐渐地,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她看到了光。
光芒是神秘的,内敛的。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粒红色的胶囊。然而,徐梓莫名地觉得,那胶囊里蕴藏着世界的部分真实,就像是二维世界的角色超越自身局限,短暂地从三维世界反向观测一样。
越是靠近,就越是灼热。以那颗胶囊为中心,激烈暴乱的心智风暴四散开来,像是跃动的熔岩一样折磨着少女。并非是肉体上的痛苦,她的身躯早就习惯了持续升温、甚至超过了地心温度的环境;但是,无数不能理解的信息冲击着她的一切,她的心智因而混乱。她的情感早就崩溃,只是莫名其妙的觉得残忍而难以接受,只是因此而被巨大的压力像磨盘一样细细碾压。
她想要喘气,却没有喘息之机;她想要吼叫,却连嘴也张不开;她想要向前了结一切或者向后远离一切,可她距离那红色药丸的距离似乎从没有变过。
直到蓝色的光芒出现。
那只蓝色的折纸兔子,原本已经被薇薇拿回,此刻不知为何又出现在徐梓的眼前。夜空的深蓝色逐渐凝缩,包裹住淡淡的月白,变成一粒蓝色的胶囊。
就和那红药丸几乎一样地,蓝药丸也透着神秘的流光。只是,它的气息平和得失真,几乎和红药丸是两个极端。
但两颗药丸都散发着令人绝望的信息。这信息太过复杂,以至于在理解上反而不能明晰,只能苍白无力地单纯感到绝望。
理论上讲,徐梓应该做出选择。但是,却没有留给她这样的时间,也没有赋予她这样的能力。
红光炸裂开来,却没有爆发,只是消亡。蓝色的药丸光芒大盛,渐渐包裹住徐梓,而后又慢慢地消退了。
一只折纸的兔子重新在她眼前浮现,但她知道那只是精神的虚影。这虚影仿佛在指引她,因为那只兔子的折耳指向远方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