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个世界没有月。
徐梓原本期望能够看见那一轮淡白的黄色,可是月亮应在的位置却被异样的怪物替代了。少女不清楚自己在思考的时候用了多少次异样、异质、异化、或者之类任何带有异字的词汇,可她的心灵已经几乎对这些东西麻木,不愿意细想其中特色。
无非是又一个怪物、无非是又一个绝望的体验、无非是那些由扭曲的人体构造所堆砌成的带有美式色彩的恐怖。她一如既往地做不到什么事,一如既往地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如既往地……厌倦。
快点结束吧,这个梦已经够久了。
献祭仪式诞生的怪物漂浮在空中,就像是月球一样遥远。可是,却又近到能让徐梓看清其上的每一个细节。那是个巨大的肉球,狰狞地血肉好像只是单纯地堆砌挤压起来。
这家伙单调地让徐梓为自己的想象力之贫乏而羞愧。
但是,在另一种视觉里,这个怪物身上就好像散发着异光。黑水如同血液一样在它的表面和内部流淌,流过的轨迹闪烁起来,令人眼花缭乱。那是几何图案的奇妙组合,又像是地狱的花朵,是彼岸花,是曼陀罗,但又不仅如此。
徐梓想到了那些在尸体上绽放,漫山遍野的白色朴素小花。如果那些由丰富棱角的几何图形组成的花朵染成白色,那么这两者就几乎一模一样了。
不过,看得久了,这个怪物似乎又是另一回事。她分明就是个窈窕的女体,虽然难以接受,但母庸置疑地拥有人类所不理解的另一重魅力。她并非凭空悬浮,而是背后有着六片蜻蜓一样的薄翼。究竟是这些薄翼的某种机构让她浮空,还是这个概念所产生的某种神秘让她悬浮?大概兼而有之,不过纠结于此处毫无意义。
因为,那六片薄翼展开了。
像是圣人的十字,又像是拥抱一切的母亲,那个怪物舒展开来。无数白色的孢子从她身上散播开来。这些白色的小东西,顺着气流不断稀释、扩大,飘向世界的彼方。
这一幕无比眼熟。就连徐梓的处境也是如此。少女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她有无穷无尽的猜想和揣测,然而这些猜想一个比一个更加糟糕,以至于她没法从其中挑出最最糟糕的那个。
她看见,天空在燃烧,异样的云彩也在燃烧。灰雾的空气中充满的是腐烂与干焦的结合,大地已经变成血肉的大地。无火的灰烬像鹅毛大雪那样纷纷飘落,引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白色小花。
少女忽然明白,或许这还不是世界的末日,但必然是病人的末日。她想起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也不是第二次。在先前的梦境中,在这个梦境的探索中,她早就见到过这样的景象,每一次都带有终结的色彩。
而她又想起来,在那淡黄色的海洋旁边,她所见到的那些病人亡灵。明明周围是鬼影重重的黑色森林,他们眼瞳中的倒影却始终是一个燃烧的末日。或许,徐梓也是他们的一员。大概,所有人类都是他们的一员,只是病情还没有突然加重,所以看上去还算正常罢了。
徐梓感觉正在下落,好像她总是在下落。但她并非完全跌入黑暗,只是离这个梦境越来越远,但依然还能看见这个梦境的一切。在将醒之际,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希望能够看见哪怕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尽管,她也不知道她想要看见什么。
然后,在濒醒之时,她看见了。
一架飞机。
机身上的红褐色像铁锈一样不可靠,单翼的架构、略显臃肿的机身,看上去反而有点肥肥的可爱。螺旋桨拼了老命地转着,吱呀吱呀,又或许是嘎吱嘎吱,但总之,不是那么舒心得流畅。
飞机的座舱半裸露在空气中,因此徐梓能够看见那个驾驶员模样——那应该就是先前消失不见的自大狂美国佬。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又用了什么手段悄悄逃脱,在献祭仪式时进行了什么行动,这样的问题都已经无关紧要。在末日面前,能活下来就已经挺好了
飞机和驾驶员同样在被异化血肉侵蚀。只是,不知为何,侵蚀虽然从未停止,但就是慢到没法将它们彻底同化。他们还没有变成怪物,只是驾驶员浑身都变得臃肿起来,看上去就是一头有些憨厚的猪。
红色的飞机并不平稳,相反,它的轨迹惊心动魄。尽管尽量躲避大团的孢子块,但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白色的孢子。
狼狈而难堪,但是并不致命——这就足够了。他们一定能离开这里,一定能把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传达给其他人。这样,或许末日是必然的进程,但也许会有人能够想出其他办法。哪怕不能解决问题,但有了这里的信息,或许能分析出什么来吧。利用这些,也许就能够再多拖延一点时间。
加油啊,红猪。
徐梓被彻底拖进了坠落的深渊。异化的血肉就像是一只只扭曲的怪异的手,四面八方地拖拽着少女的每一片肌肤。
她的眼中只剩下黑暗,坠落的惊悚在脊髓里冲刺,体温像短路的电流那样急剧攀升。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秒又一秒,持续了一分又一分。少女开始怀疑,她是否并非在醒来,而是要坠入另一个梦境。
忽然,抚摸玩弄着她的无形之手中,忽然有一只变得和其余不同。
那只手灵巧、柔软,却并不柔弱,而是强有力的温暖。感觉上和当时薇薇伸出的那只手相似,但却并非是那一只。但它们同样令人心安。
“呼……哈……呼……”
徐梓猛然坐起来,双眼大大地睁开,就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的身上像发烧一样烫手。但是,有一只手握住了她满是汗液的手。
“醒了吗?”那只手的主人轻轻问。
徐梓喘着气,点了点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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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结束啦!
下一更是后记,所以杂七杂八的玩意儿等下一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