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祭仪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清楚。也许是水桶神父结束祷言的一刻,也许是巫师从传送门迈出的一刻,也许是灰雾弥漫的一刻,也许是瓦克西拿到那本魔法书的一刻。又或许,它从来都没有开始的概念,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就感觉而言,任何善意或恶意的行动都只会将它推入新的阶段,而在新的阶段里,情况又进一步急剧恶化。这就是末日进程的最直观的体现,就好像是不可抵挡的命运齿轮,不紧不慢地向前咬合。
不过,对于在场的狂信徒们和巫师而言,也许那并非是恶化。他们本就是末日和死亡的呼唤者,本就是引领旧社会和旧秩序破碎的先行人。表现上的差异也好,思想上的细节差异也好,都掩盖不住其中本质上的共性。
也因此,它们各自主持的献祭仪式,会呈现某种融合的形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徐梓的感觉中,另一面的事情在这个荒诞梦境里过于违和——她的大脑在处理运算另一处的梦境时,总会冒出如同三流小说那样貌似详实严谨、实际上充满了都合主义嫌疑的补充设定,一切似乎自有一套该死的逻辑在运转。
在梦境的另一边,献祭仪式越发宏大。灰雾越发浓郁,单从感觉上就充满了危险。原本浮在空中、尚能分辨出瓦克西的光头轮廓的血色人形,在爆裂开来以后,所有沾上其深红色流质的物体都产生了异变。枯草也好、土地也好、汽车和麻将桌也好、宫田(未婚)和金发壮汉也好,都在无声中被这些流质融化。
仿佛是一片深红之海,这些流质集合起来,在水桶神父的号令中,层浪一般地堆叠起来,向着空中的灰雾巫师席卷而去。但是,如同有一层无形的隔离层,让这些深红色的粘稠流质没法贴近灰雾的巫师。
流质依然在努力地同化一切,像是癌症一样繁殖。原本的冲天层浪渐渐演变成螺旋的涡轮,一点点的擦磨着空中的灰雾巫师。然而,同时地,灰雾的巫师也并非什么都没做。那些距离他最近的深红色流质,在无形的波纹下渐渐变黯、变黑,若说先前的深红色里还透着血腥的亮光,那么这些被腐朽的黑色感染后的流质就丧失了所有的灵性。黑水像是一个个消亡的灵魂一样跌落在地上,从最开始的一点点水滴,最后积成一滩黑色的死水。而这些黑色的死水,又在底部反过来侵蚀着那些深红色的流质。
它们在相互斗争,但是,在献祭的仪式下,它们根源上的共性又让它们在磨合中融为一体。
在这个时候,鬼影的森林里,徐梓越发急躁。少女不知道献祭仪式最终会产生什么,但她却仿佛能够听到无数无数无数无数的人在自己耳边低声地诉说着痛苦、无力、绝望,他们用最激烈的方式宣泄自己心中无限的负面情绪,而个体声音又在整体中被压抑淡化、反馈共鸣,最终成为一个宏大的合奏。
在绝望的合奏中,少女几乎能看到那些哀嚎着的亡灵,像一个精神病人那样痴呆、疯狂、不可理喻,不知所措地逃窜、攻击。他们的眼睛在注视着不存在于此地的某处,在瞳孔的倒影里,徐梓看到了黄昏的火烧云,看到了鹅毛大雪般飘落的灰烬,看到了已经丧失光芒、化为黑色的太阳……
摩托熄火了,再也启动不起来。苍白的亡灵们就像是套上了病服,用枯槁一样的手拉住了徐梓。越来越多的手出现,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脆弱的稻草,拉扯着少女的全身。徐梓似乎在坠落,被这些手拉向着意识的最深处。她的眼中只有黑暗,而那些病人亡灵瞳孔里的倒影却在脑中却挥之不去。
坠落感陡然消失,遍布全身的手只剩下最柔软的一只。少女像是从恍惚中醒来,面带迷茫地顺着那只手看去。
是薇薇。
她身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变成黑色的干涸,怀中的纸兔子散发着淡淡荧光。除此以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毫无变化。
薇薇挂着一如既往的淡淡微笑,仿佛是在发出默默地询问和关怀。可徐梓心中没法这么平静。
那股暖流究竟是从脚底、脊背、又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升起的呢?不知道,但是这股暖流在一瞬间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驱散了坠落的深寒与绝望的恐慌。不像是芥末那样的调味料,她的鼻子被这暖流软化,干涩的眼眶中出现了水泽。
少女不知如何形容、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是感动、庆幸、又或是别的什么吗?绝对不是这样单纯而肤浅。词汇的堆叠是如此苍白无力,可她却又没有其他的表达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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