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境中,一切都有着失控的倾向。即便在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尽量平复心情之后,也会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太过激动而极端。就好像脑子里那个用来控制自我的阀门猛然消失,因而产生了形式上可以理解,但程度却大到难以理喻的情感波动。
就像是一出生硬的剧本,虽然安排了或许合理的情节发展,设计了相关的演出,但是配套的铺垫和渲染却仓促不到位,只让观众觉得滑稽。
但是梦境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徐梓不确定她是真的如此认为,还是在为自己过激的行为开脱。但无论如何,现在少女并不后悔同薇薇饱含着深情与热泪的一抱。
只是,如果撇开这些无关紧要的概念与强词夺理的说教,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只黏糊糊地紧握着自己的温暖小手,那只像云和水一样柔软的小手,透过它,透过它表面的冰冷与抖动,透过皮脂、血肉、以及一切在这个梦境中物质化的表象……明明只是手心的相触,徐梓却觉得两人的心在那一刻碰在了一起,就像是原子的两半那样共鸣。而这共鸣,又源自身处绝望境地的相互呼唤。
我需要她。
她需要我。
相互伊伴的认同感让徐梓摆脱了噩梦的恐惧,她振作起来,用自己的衣袖擦干了眼泪。
少女重新看着薇薇,萝莉脸上黑色干涸的血迹已经再也没有惊悚恐怖的色彩。于是,先前从未意识到的违和此刻突然升起——这样肮脏的东西,怎么能容忍它继续粘在薇薇的身上?
徐梓撩起上衣的下摆,那洁白的布料出奇地没有脏污,仿佛是专为此刻保留了自己的纯洁。少女的手指轻柔地举起,隔着布料,在薇薇细嫩的脸上细细摩挲,直到那些黑中透猩的粘稠被尽数擦去。
少女轻拍萝莉的脸颊,表示完工。可她刚想站起,又被薇薇拉住了衣摆。
“怎么了?”像个母亲,她轻轻地问。
萝莉不说话,只是用手招呼徐梓靠近一些。她笨拙地学着徐梓的动作,撩起自己的衣摆,向着少女的脸擦去。
徐梓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脸上也蹭到了不少血迹。但这小小的愕然只是一瞬,马上就被另外的满足和幸福冲去。
少女心中的焦虑消去了大半。尽管在另一侧梦境的战斗愈演愈烈,但她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关注。少女想起妖精的预言,她忽然意识到,起码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末日的进程不可阻挡。另一侧的战斗,无疑是推进末日的步骤,只是,她痛苦的意识到,混杂其中的未知和神秘实在太多,也许放任不管会让事情变糟,但是也许阻止这合奏的献祭仪式却会让事情更糟。
即便说,所谓的献祭仪式感觉上不过是带有都合主义色彩的追加补充设定,但是徐梓的直觉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献祭仪式不可破坏。因为献祭仪式一旦开始,一切都会成为祭品,即便是在仪式进入更深一步的阶段前摧毁主祭也无济于事。不仅如此,摧毁法阵也好,毁掉任何带有源头性质的物件也好,启用任何驱散或净化或其他也许有用的玩意儿也好,最后考究下来,非但没有提前结束仪式,反倒很可能促进仪式向着更加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在梦境的另一端,腐朽的黑水已经同暗红的流质彻底融为一体,原本同根异体的两物在摩擦与斗争里共同升华——也可能是堕落。不过,上与下的概念本就可以翻转,而无论走向哪里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在已经说不清颜色,也说不清生死概念的液体流质中,徐梓仿佛看到了玄妙的花纹。那是又方块的矩阵与重叠的圆环组成的图形,看上去令人炫目恶心,可又像是万花筒一样充满着破碎的规律美。
徐梓已经不再拉着薇薇奔走。她们在鬼影的森林里坐下,等待着某个时刻。一直像是匍匐地混沌一样跟随着她们的黒湖,此刻也发生了惊人的异变。在迷幻的雾气里,广阔到看不见边缘的深邃湖水渐渐变色,变成令人心悖的淡黄色的粘稠。
仿佛是生命的呼吸,小小的气泡从每一个淡黄的液滴里冒出。比起先前那些哀嚎着疯狂的病人亡灵,这个淡黄色的海洋就像是羊水一样平静得悲伤。
另一边,随着花纹流转,液体的流质渐渐隆起。它们此起彼伏地上涨,同时吞噬了水桶神父和灰雾巫师。这些东西隔绝了徐梓的观测,她没法知道在这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无规律流动的表面想象在液体地下的战斗。
她谁也不支持,因为无论是哪一方获胜都毫无意义,倒不如说,无人生还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她已经受够了这个梦境里的荒诞与疯狂,只想要尽快带着薇薇离开。只是,她曾答应过,要替男爵找回薇薇。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得让男爵见薇薇一面才行。
在某一个时刻节点,那些液体的流质懵地一滞。随后,就是迅速的下落、消退,它们向下渗入,潜伏进大地的内侧。原本已经上达天空的液体很快就只余下浅浅的一寸,而这一寸还在向下前进。
没法说明颜色质感的液体消退后,水桶的神父俨然不见,只留下灰雾的巫师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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