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纠缠起来。以空中的某一点的扭曲为中心,渐渐扩大成缓慢转动的漩涡。这漩涡看上去只是一个二维的平面,像是一张纸上面的奇妙图画。但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会看到相同的漩涡平面正对着自己,而视觉的错感又让人难以将视线从中挣脱,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和肉体都被拉扯进去。
但好在这只是错觉。
一个男人从扭曲灰雾的平面漩涡中走出来。这个过程是如此清晰,以至于能让人仔仔细细地复述出每一处细节。但是,这个过程实际上却又是无比的快,快到没有人能够做出反应打断这一个法术。
男人穿着立派得体的正装,一头打理的整整齐齐的金发,神情和善,但泛红的双眼透露着非人的气息。他的脖颈上挂着一个奇怪的十字架,胸口处别着一朵朴素的白色小花。所有人都认识他,这个落魄的男爵,城堡的灰雾巫师,马尔琼斯家明面上的末裔。
没有道理地,仅仅是从经验上判断,没有交涉的可能。在场的人们都知道应该做什么,就好像有一出早写好了既定事实的剧本在导演一切。
宫田(未婚)率先出手。她把右手伸进自己的白大褂内侧,掏出了医护人员专属的手术刀。
那看上去像是银制的器品,但实际上并不柔软。极细的线条在刀面上雕刻出玄妙的纹章,若影若现地闪着荧光。
宫田(未婚)双手挥出,那银白的手术刀仿佛忽视了重力加速度,三根手术刀划着直线的轨迹刺向尚在空中的巫师。刀刃经过特化,本身也被赋予了某种神秘性,切割人体就像切割空气一样轻而易举。哪怕是巫师,被直接击中肉体也会受到重创吧。
但是,灰雾的巫师不闪不避,就好像没有注意到宫田(未婚)的攻击,只是依然像个塑像一样站在空中。他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手指尖搓动着不知为何令人反胃的动作,口部小幅度地不断开合。
仅仅是稍慢宫田(未婚)片刻,金发壮汉也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把没有标识的手枪。他虽然枪法生疏,但面对几乎近在咫尺的巫师,没有失手的理由。
子弹紧跟着刀刃的银光飞起,又在顷刻间超越了刀刃,抢先一步命中了半空中的灰雾巫师。
在子弹命中的地方,泛起了波纹样的涟漪。那灰色的扭曲起伏平息下来以后,金发壮汉射出的子弹就一点痕迹也没有了。而随后的手术飞刀也蒙受了同样的命运,涟漪过后便不复存在。
那是灰雾的巫师们的护盾法术,它就和这些巫师的其他特征法术一样大名鼎鼎,但从未有人破解过其中奥秘。究竟是普通的刚性护盾、偏斜折射,又或是泯灭了物质、扭曲了空间时间,乃至于对世界线进行操作?至今没人知道。因为,每一次它们都有不同的表现形式,而这些不同却又似乎没有任何规律,以至于连经验的总结也做不到。
宫田(未婚)与金发壮汉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巫师们总会在现身以前就给自己套上这样一层护盾,而想要击破他,从来都只有一个法子:拼尽全力,如果运气够好,就自然能够击破这层护盾。
但运气总是不够好的。
在两人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下一步行动时,灰雾巫师的法术已经施展完毕。
灰雾凝结成绳索,用绝对没有人反应得过来的速度,仿佛吊起死刑犯那样勒住了瓦克西的脖子。丧失了战斗所必要的视觉、先前一直缩在车座下面的瓦克西,还没能弄清楚状况就被粗暴拖扯出来,那可怜的光头都挨了几下重撞。
他被绳子拉到空中,毫无反抗之力。瓦克西惊慌地发出了企鹅一样的叫声,并不健壮的四肢胡乱地挥舞着,想要找到那个勒住他的混账玩意儿。但是,当他的手碰到灰雾的绳索时,那绳索又好像不存在一样被他穿过。
他明白了。
他从衣物的内侧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咽喉刺了进去。在灰雾中依然闪着寒芒的刀刃穿透了皮肤、推挤开薄薄的脂肪层、破开粉红色的肌肉、进入了血管和气管当中。血雾从他的口中乍一下地喷出,然后就只是慢慢地流出深红色的黯血。
他死了。可是,脸上却不见痛苦,只有难以理解的平静。
宫田(未婚)和金发壮汉就像是被隔离在这个事件之外,虽然想要行动,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或许不明真相的人会因而指责他们,但是,并非不做,而是由于某种原因无法行动,这样的感受只有亲身经历神秘的人才能确切的体会到吧。
庄重的颂歌从某处传来,浑厚的祷言在耳旁回荡。
血液流出的速度并不快,每次也只是一点点地冒。但不知怎的,那些貌似血液的东西很快就覆盖了瓦克西尸体的全部,将那尸块完全变成一个深红色的人形。
“……血肉如草木,荣耀如昙花。草会枯萎,花会凋零。然而死亡并非终结,一如真理永远长存。”
水桶神父的祷言念至尽头,空中深红色的人形冒出咕嘟嘟的气泡,像是真正的邪恶那样沸腾。然后,这个沸腾的深红人形爆炸开来,四散而出的尸块像液体一样落在四周。这只标志着一件事——水桶神父主持的献祭仪式进入了新阶段。
只是,在这之前,灰雾巫师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灰雾的绳索在被血液完全侵染前就伸进了瓦克西尸体的上衣口袋,从中掏出了一本精致装帧的书籍。灰雾巫师从绳索那里接过书籍,翻开了其中的某页。
朽烂的气味糜烂开来,周围的草木土石都纷纷化作尘埃,就连空气都好像失去了活力。这标志着另一件事——灰雾巫师主持的献祭仪式进入了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