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地上爬起,像个立派的人那样尊严地站着。他浑浊的眼神几次闪烁,很快就将一切心思内敛起来,恢复冷静的光芒。
“感谢您的援手。”男人这样道谢,他在重新评估目前的状况,“初次见面,很惭愧让您见到了先前的难堪模样——我是这里的男爵,您就是那位因为劳累而没有参加晚宴的客人吧?”
徐梓点点头。
少女并非第一次见到男爵。那副挂在客房走廊区的肖像画、在腐朽的书房中所看到的往日幻影,都让她对男爵有了初步的印象:一个隶属于曾经辉煌的庞大家族的后裔,一个巫师,一个危险知识的研究者。他或许有些疯狂,或许身上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但这对少女而言却无关紧要,她不会因此对他有任何反感。
因为这里是她的梦,在这荒诞梦境中出现的一切都和她在根本上摆脱不了关系。既然少女更希望寻回自己的过去,那么对她而言,接受才是更合理的选择。
天知道男爵会不会什么时候又变成怪物,但至少目前他还算得上是彬彬有礼。
见徐梓没有更多的反应,男爵再次开口:
“……好吧,也许我应该做出一些解释。我们一族的血脉中隐藏着一些不祥而混沌的东西,不能随意在外界走动。为了找到压制那股力量的法子,我招待路过此地的旅行人,希望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或许能派上用场的乡野传闻。”
他继续说道:“然而,这一次的客人中混着一伙邪恶的巫师。他们趁我不备潜入我的书房,一眼看穿了我的研究,取走了最最关键书籍……是的,我也算是一个巫师。乡野传闻并不一定靠谱,而且往往还会引来麻烦,我不得不去在禁忌的学识中寻求帮助。”
“我在晚宴结束后回到书房,正要和客人详谈,忽然发现那本书被偷走,只得将客人们遣走。我赶到这里,这个地下的实验室,赶着来检查所有的实验成果。这里似乎没有被入侵过,但是,我血液中的邪恶渐渐活跃起来,因为……”
男爵忽然停口,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相信您在进来这个地下室前已经在鄙人的城堡中有过粗略的调查。您有在城堡里看见一个女孩子吗?大概是十二三岁左右的样貌,可能还显得有些年幼,有着和我一样的金发,红宝石色的眼睛,穿着带有些许哥特风格的朴素裙装,手上应该还拿着一只纸兔子……”
“没有。她似乎被杰斯带走了,这个城堡现在空无一人。”尽管不觉得眼前的男人是一个诚实的好人,但徐梓依然如实相告。
“……果然如此。”男爵深吸一口气。“那是我的女儿,爱丽丝。我的所有研究成果几乎都在她身上。当那本魔法书远离我,她也不在这个城堡中时,我几乎就没有一点力量,甚至不能调动魔力解开研究室木门上的魔力锁。血液中的邪恶也因为负面的情绪之滋生而沸腾,我的意识因此陷入混沌,身体也变成那种丑陋的模样。”
这必然是临时编造的鬼话。无论是将自己的力量寄宿在他人身上,还是鲁莽而不留后手,以至于如此愚蠢地困在地下,都不是一个掌握神秘的巫师所该有的水准。徐梓觉得,在男爵的话语中应该有部分真实,但真相绝非男爵口中的那些。
也许在潜意识里,少女已经把这个梦境当做一个真实的世界看待。即便这个梦境充斥种种荒诞怪异,尽管她看到无数幻象,无数不合理的玩意儿,无数毫无逻辑的事情,就算这个世界在不少时候都能随她的想法而改变,但是,谁让少女在梦中的大脑没有了分清楚现实和梦境的能力呢?
“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沉默片刻,男爵说道,“虽说有些冒昧无礼,但能请阁下帮忙,追去寻找我的女儿吗?我必须立刻去追上那一伙邪恶的巫师,那本魔法书中的力量不能被滥用,我必须负起这个责任。”
“你不是‘几乎没有一点力量’吗?”徐梓终于忍不住男爵话中的无数硬伤,这家伙实在是太不会说谎。
“呃,哦,总归有一些别的小手段。”男爵憋了两下,才回答上来,“唔,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无论如何,我得立刻去追上那些巫师……”
他急急忙忙地向少女身后的门走去,踉踉跄跄地退出实验室。忽然又回头,将一个小物件抛向徐梓。
“用这个可以和我联系!拉住它的翅膀就可以传递口信。但是不要猛敲它的头,两次撞击后就会爆炸。”
又不是星星星笔记塞文。
不管那个巫师男爵的话有多不可信,徐梓总归是打算去追上杰斯,找到那个金发赤瞳的哥特装萝莉。或许在男爵口中,那只萝莉“只不过”是他的女儿,“只不过”是身上带着他的不少研究成果;但在徐梓的感觉里,那只萝莉反倒比男爵重要的多。
少女也原路返回。先前还残留在地面上的属于超女仆婆婆的脑浆,现在已经消失。她爬上地面,世界依然浸透在漆黑的夜中。走到二楼的纸兔子房间中,从窗户上跳下。摩托车的轨迹已经消失,就好像长满山坡的青草有了自己的意识,悠悠然重新竖起,掩盖住那些轮胎的压痕。
不过,这不是阻碍。少女掏出先前在萝莉的房间带出来的那只纸兔子,它的右耳不知何时已经折起,而无论如何移动,总是指向同一个位置。
徐梓盯着这兔子,蓝色的脑袋上折痕组成的三瓣嘴向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