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压推挤着汤玛士的躯体,残存的空气从他的口鼻中渗出、化为一串串零星气泡。气泡悠悠上升,朝着水面而去,然后汤玛士下沉,回归生命的起点。
那片水域并不空无,它只是过于深邃,凡人误以为那是虚空黑暗,其实它只是一片汪洋深海,既不诡谲、也不空旷。当人们将心思投向星空、追寻着在黑暗中闪烁的神秘光芒时,那片深海早已将宇宙纳入怀里,它如此无私,能兼容万物共存;当尚未脱离童稚的人们高声祈求着宇宙释出善意、响应他们的呼唤时,那片无名水域早已在岸旁等待,并且平等地赐予他们所渴求的一切。何需舍近求远?海洋即是宇宙的投影,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它毫无保留地接纳所有抵达此处的物体,任其沉淀,同时你只要出声呼唤,海洋就不会吝啬于答复。它并不空无。
汤玛士体认到这些事实。他下沉、再下沉,四肢指头感受到水流穿梭的柔滑触感,无形的臂膀们抓着他的脖子与肩头,它们温柔而有力地拖曳着汤玛士,将他送往未知的渊谷之末。水体的温度逐渐上升,寒流远去。汤玛士他放松身子,全心沉溺在海洋的拥抱下;拥抱海洋、拥抱死亡,最可怕的黑夜已经过去了,小小的樵夫要化为沃土,成为孕育大树的养分,尽管他一生毫无贡献,却在此刻获得了超越生命的报偿。
终于,经历了漫长的坠落后,汤玛士抵达了深水之底,他的躯体在泥床上掀起了一阵烟波。
睡吧,沉默之声说,睡吧、在万物之渊中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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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光芒出现了。苍白的微光穿透浪花,撒入汤玛士的眼帘,接着白光染上了红彩,光芒灼如赤阳。
是太阳吗?汤玛士想着。尽管他怨恨着那道强光打扰了自己的安宁,却十分好奇光源的真面目。汤玛士睁开眼皮,金绿色的双眸深邃而剔透,彷佛夏末之林,包围其中的瞳孔收束如针点,接着它一点一滴地放大,世界的全貌尽收眼底。
第一幕,他看见了因水波而破碎的月轮,月亮在苍穹中呼唤着汤玛士;一个眨眼,第二幕,他看见了燃烧的大屋,暴风雨云在天上翻滚。是猎人之梦,猎人的大宅陷入了火海--剎那间,海洋消失了,它将汤玛士舍弃在宅邸的石梯前,温暖的泥床成了冰冷僵硬的石板,永恒的水体化为寒风与热流。
"梦?"他喃喃着。
"我的好猎人,这的确是一场梦。"人偶回答。
汤玛士撑起身子,他凝视着前方的火海,耳朵细听火中的屋舍如何发出巨响。从最脆弱的地方开始,家具着火了,火苗顺着干燥而纤细的木饰往上窜升,星火将纸卷与书本点燃,它在火团中卷缩发黑,油墨所引发的斑斓光辉传来了一阵阵的静电声,那是藏在纤维中的空气与易燃物瞬间燃尽的声音,火星因此鼓噪飞舞;火舌舔上了木柱与不受灰泥保护的上层木饰墙,当它燃烧的剎那,火焰便以极快的速度吃向木梁、燃透屋瓦,更为巨大的爆破声顿时雄起,火焰冒出窗口,而后又顺着屋体爬上天际,如轰雷鸣放的热流将火团推成了刷头般的锥体,最高处的火焰盘卷成涡,一丝不纯的黑烟冒了出来,火焰时缩时放,彷佛大屋仍在挣扎着呼吸一样。
火势顺着屋体往外蔓延,围绕在周遭的爬藤与树灌随之沦陷。纤细的茎枝与叶片发出了折棍般的劈啪声,汤玛士能清楚地看见那些它们如何萎缩、火苗又如何一点一滴地往下传递,直到整棵植物沦陷在焰团中,未能烧透的黑色炭枝还在里头挣扎,尚未干涸的绿意在火流中翩翩起舞,接着消散成灰。
梦中的大宅起火了,看似永不毁灭的事物正因最平凡的意外而走向灭亡。汤玛士愣了许久,他的双眼因火焰的强光而干涩。
"为什么?"汤玛士没头没脑地问道。
"您问的是什么事呢?"
"你们的屋子烧起来了!"
"噢、工厂,"人偶回过头看向着火的屋舍,"很美,不是吗?"
他感到一阵张目结舌。"就这样?"
"再美的梦都有尽头,再美好的事物终究难逃一毁,"人偶对着汤玛士说,"有形终归无有、无形必随风逝,这就是人类的文明,他们说这就是止步于黑暗时代的种族应得的下场,但祂却不这么认为--噢,芙劳拉,多希望世界能像祢一样永恒无暇,好终为好、不能为时间所摧残,但祢不希望如此--芙劳拉,我美丽的芙劳拉,再美的梦都有尽头,再美好的事物终究难逃一毁,但祢为何能眼睁睁看着世间的美好化为尘沙?为什么?祢缄默不语,把秘密藏进了月亮。"
"芙劳拉到底是谁?"
人偶并未回答,它反倒讶异用手遮掩了嘴巴,彷佛在担心自己的表情过于失礼一样。"喔,我的好猎人,您的衣服和武器全没了!"
汤玛士看了看自己,他身上有的东西就是腰间那条从手术房中带出来的破布块,倒是他的右手臂又长回来了,原本脸上与腹中的伤口也只剩下淡淡的白色疤痕。汤玛士实在不敢相信,猎人之梦能还给他一副新身体,却没办法生出一件新衣服来。这简直是毫无道理。
"我被抢了。"汤玛士说。
"抢劫您的一定是一位可怕的先生。"
"只是个变态罢了。"
大屋持续燃烧,强烈的热流让汤玛士退了几步,但人偶仍旧站在原地。"好猎人尽管没有一套精良的衣服、也能没有一把称手的武器,然而他依旧是个好猎人,毕竟猎人之所以至善至勇,是因为他能直视恐惧。"
"梦要结束了,对吧?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吗?"
"当然,我是人偶,您的人偶,"人偶欠身行礼,"您说的没错,梦该结束了,但结束指的是什么呢?那就要取决于您的观点了。且听我一说,好猎人,接下来无论您未来打算作何选择,肯定都需要无比的勇气,尽管好的猎人只做对的事,那怕众人为此哀叹、为此伤......然而对的事永远不容易,不是吗?......现在,请您到墓园去吧,吉尔曼先生已经在那等候多时了,他是您真正的终点、梦进的尾声,只是梦境将如何结束,就决于你的意念了。"
"......你......你是月亮吗?"
"月亮在那,在苍穹之上,而我在这,伫立于猎人之梦中,"人偶停顿了半饷,"请别害怕,我的好猎人,世界虽然不爱你,但我会爱着你,我永远在这爱着你,就像你们所希望的那样。去吧,把梦做完,然后再次开始。"
汤玛士彷佛看见了人偶的笑容,她柔软的嘴角轻轻上扬,似白花般纯洁而神圣。
就算是幻象也好,汤玛士愿意永远都这么蒙骗着。
在前去花园的途中汤玛士仍频频回头,人偶与那栋着火的屋子仍伫立在那,人偶的琉璃眼中目送着汤玛士的未来,一会儿后,大屋的屋顶坍崩了,里头发出了轰然巨响,火势更加旺盛,热气与火光令天上的月亮变的虚幻不实,站在火堆前的人偶在强光下化为一点黑影,它高挑曼妙的身影有如那栋屋子的碑石,一尊见证猎人之梦曾存在过的古老雕像。那是汤玛士最后一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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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与大屋比邻,它们以爬满了藤蔓的石座铁篱为界,彼此共享着由一颗巨树盘根捏起的缓丘坡地。令人敬畏恐惧的神木,整个猎人之梦中没有哪颗树能与它相提并论;它位于墓园深处,刚好就在大屋的正后方,站在矮墙外的汤玛士很轻易地就能看见它的巨大轮廓,相形之下,着火的大屋只是一团微不足道的篝火,火焰在巨树的枝枒下窜动,然而上升的热流却连吹动树叶的能耐都没有。
汤玛士穿过铁拱。铁闸门上缠绕着泛黄的藤叶,此地少见的黄红色调,彷佛只有这扇门迎向了深秋一样,与猎人梦中的冷绿色植被以及白花丛格格不入;他沿着边坡走道前进,宽阔的泥土路不久后便把汤玛士引向了坡地,然而那片辽阔的丘坡上不见几座石碑,反倒竖立着许多东倒西歪的T字木架。以大片的白花丛为毯,木架延绵至远方的丘陵线,最终又以一丛丛堆栈成小山的石碑为终点,看起来无比孤寂;伫立于高崖之外的无顶树柱变得摇摇欲坠,暴风云带在彼方翻滚,它们撕裂了天空,让世界陷入混乱。
一转头,汤玛士注意到巨树旁边就是月亮,那个他从来没搞清楚过的奇异存在。从染病那一刻起,月亮就一直存在于汤玛士的梦境,它不断地出声呼唤,从遥远的彼方而来。事情绝对不是像威廉说的这么简单,威廉说深入汤玛士梦境的人是他,然而实际上那名老学者只是顺着月亮的意思走,他把意念放入汤玛士的脑中,表面上说是要汤玛士过来把密寇赖许引起的烂摊子给解决,实际上真正的呼唤者应该是月亮,它让汤玛士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苍白之月要我来......"汤玛士喃喃自语。
爱德华曾说过,召唤月亮的人士吉尔曼,吉尔曼是一名猎人,他呼唤了一位仲裁与调停者介入雅南,意图藉此抵挡降临于雅南的诅咒。但那位所谓的、富有同情心的存在真的只为了这件事而现身的吗?它所作所为一定更深的理由。汤玛士想起了血月,血红色的月亮是密寇赖许的进化仪式所造成了情景,那不洁的红光污染了原本无瑕的苍白月面。
难道月亮是觉得自己被侵犯了?它做它应该做的事,它抵抗海之神柯斯对雅南人种下的死亡怨咒,然而月亮是天空的使徒,密寇赖许想做的竟是侵犯宇宙苍穹......想到这,汤玛士不禁笑着,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意外,是许多意外交织而成的命运、可笑的小人偶。
巨树前方有道微弱的火光,光芒捕捉到出了一道影子,汤玛士猜测那是吉尔曼,于是便匆匆上前。他猜得没错,吉尔曼就坐在那,感觉上别有用意;盘据卷曲的树根将无数石碑给囊进了怀中,其中有一座稍大一些、也特别完整与精细,那几道蜡烛看起来正是为了它而点燃的。
"看看谁来了,"那位老猎人低垂的头微微抬起,"是我们的大野兽提尔。已经连衣服都不穿了吗?看来衣料让你浑身不舒服,对吧?"
"就像你从来不记得要呼吸一样,我好担心你会在梦中窒息而死呀,呵呵呵......啊,算了,客套话就到这里为止吧。你做得很好,野兽,现在夜晚即将结束,接着我也将依照约定让你离开这。听着,作法很简单,等一会儿你将会在此地死去,忘掉梦中所发生的一切,接着,只要一个眨眼,你便能迎接久违的破晓晨曦......你将获得解脱,不再受到梦魇的侵扰。"
"那很好,棒极了!"汤玛士犹豫了一会儿,"虽然我不太懂死掉那一部分是怎么回事,但能看见太阳就是好事......可是!吉尔曼,我还有东西没找回来,我的朋友、爱德华,我还没找到他......一定得找到他,在得知他的生死之前,我绝不能轻易离开。绝对不能。"
吉尔曼嗤笑了几声。"提尔,你说你的朋友也来到了雅南,对吧?说的好像还跟着你一起去了那些鬼地方似的。虽然我不曾见过对方、也不晓得那个爱德华到底是不是猎人,然而他既然陷入梦魇,自然而然也就是梦魇的一部分了--所以我说,别找了,放弃他吧,如果他死了,或许还有机会在现实中苏醒,尽管机会渺茫......假若他没死,你也别太担心,因为你会忘记他,好像他不曾存在过一样。何不赌一把?一觉醒来,该来的总会来的。"
"赌一把?操.你妈的我现在就要知道他在哪!......吉尔曼,你一定知道要怎么在梦中找人,对吧?"
"我不懂这种事。"
汤玛士气的双耳发红。"那我就自己去搞懂。我要留在这,糟老头,除非找到人,否则我永远不离开梦境!"
"啊,我怀疑......朋友只是你的借口,野兽,"吉尔曼压低声音,彷佛在跟一只小狗说话一样,"血的滋味如何?这一路上宰杀了这么多头野兽,吸食着牠们发臭的污血......这让你感到无比欣悦,因为你的躯体贪求血的慰藉,你的意识需要血来证明它可以存在......"
"闭嘴,臭老头!"
吉尔曼撑着轮椅的扶手而站立,他缓缓逼近汤玛士。"你想要什么?你的朋友?不,你只是在找借口,找一个能够张牙舞爪的大义。提尔,接下来你想干嘛?你要回到梦魇、宰杀所有眼见之物,直到有一个像是你朋友的人出现?又或者你打算一边拷问牠们、一边吞噬着牠们鲜血......对,你会对着牠们问说:’噢,你一定知道我的朋友在哪?对吧?谁?不,你一定知道他是谁,因为就是你把他给藏起来的!’。"
那些鲜血与屠杀的快感多么令人难忘,不是吗?汤玛士心中闪过了这个念头。他让吉尔曼给逼退了,汤玛士紧握着拳头好让自己的颤抖变得比较不明显,但他确实在发抖,因恐惧与罪恶感而颤抖不已,汤玛士怕自己真的只是拿爱德华当挡箭牌,他害怕就连那小小的期许也是假的,也许他并没有那么在乎爱德华、也许他只是想利用对方的愚昧与善良。
"不对、我不想失去他,我必须找到爱德华,"汤玛士低吼着,"我受够当一只野兽了,吉尔曼!"
吉尔曼不理会汤玛士的解释,他继续说着:"’藏在哪呢?也许多削几块肉就能让你想起来也说不定。’;’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野兽大人!’;’怎么可能?我闻到了你的血中藏着秘密,你这肮脏的恶徒!说出来、说出来!’......提尔,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你是个渴望血与猎杀的怪物,我闻到了你的气味,我清楚地明白你到底做了些什么龌龊事......别装无辜了!别故作忏悔,野兽!"
"我没有!"汤玛士就像个小孩,只懂得以已否认来为自己辩解。
"对,你没有,全都是野兽的错,你是猎人,高举着猎人的大义......啊,我早该知道,你们不就是一伙的吗?那只泥巴垃圾在这捣蛋,牠以为自己能让猎人之梦溃散,只要成功了,你就能从枷锁中脱身......你们真是一对好哥们,不是吗?一个比一个还卑鄙无耻......"
汤玛士缩紧身子,他觉得眼前的老人家彷佛巨人,他的身形与树齐高。"那不是安迪的错,他被骗了!我猜是该死的亚丹......老实说,我们根本就不晓得这场梦境到底是天杀的什么鬼东西!"
"亚丹它不存在,"吉尔曼站挺了身子,"没有亚丹这号上位者,提尔......够了、够了!我再问最后一次,你是要在现实中醒来,还是继续留在这当一只野兽?"
"......我......我不能离开。拜托,求求你,让我再多留一会儿吧,只要找到他,我马上就离开这!"
老猎人听了之后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他看了一眼汤玛士,那只担心受怕的人皮野兽,而后吉尔曼低下头、让帽缘遮住了眼神,彷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罪过。他伸手取出了放在腰间的宽底弯刀,弯刀的弧身完美、恰似一道新月以尖勾收尾,尽管它的刀身虽污浊、内侧的锐弧似乎因多次的使用而充满钝缺不齐,然而仅存的刀刃却依旧闪耀令野兽恐惧的光辉。"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吉尔曼低语。
汤玛士感到不知所措。
老猎人抽出武器,动作缓慢而扎实、不带丝毫困惑。举刀的右手来到心门后,他突然加快了速度,刀刃滑过了天际,同时吉尔曼的身子微微一弯,他将背在后头的胫骨状铁棍顶起,持刀的右手顺势将刀柄给装入了棍子分岔的那处端头。齿轮紧锁、环节互咬--所有的动作都一气呵成,充满机械性的精准--当吉尔曼的左手绕过肩头时,一把铁柄急弹入掌,早先的铁棍伸展成了五尺长的柄身,而弯刀则成了柄末镰刃。
"今晚吉尔曼将加入猎杀行动。"老猎人吉尔曼喃喃着。他背着镰刀,破碎的大衣在微风中飘荡。
冲击力让汤玛士倒地,脑袋嗡嗡作响,溢流的血液划过额头、渗入眼睛。他还能动,只是慌了手脚。汤玛士告诉自己,他应该立即选择一个方向前进,不管是往前或往后都好,因为镰刀最危险的地方就只有那条中间带。
汤玛士失焦的眼睛看见吉尔曼蹒跚而至,那位老猎人的右脚义肢刷过草花,事实上,对方少了一只腿,正常来讲他的移动速度不可能快到让人无法看清,只是他做到了。仅仅一小段距离。
选个方向。汤玛士对自己说。他的双臂鼓足力道、陷入软土中的脚掌找到了立足点。
吉尔曼挥动镰刀,刀刃准确地对准了汤玛士的脑袋划弧而下--汤玛士选择了前进。他四肢并用、在地上回身扭转,镰刀从他耳边掠过,刀刃锯开草茎的声音停留在他耳中,寒澈骨随;汤玛士获得了一个机会,他恢复蹲姿,双脚似弹簧般将身体推往吉尔曼的方向,瞬间的加速度让他急如迅雷。
擒抱。汤玛士抓住了吉尔曼,而吉尔曼也抓住了他。老猎人在腰骨粉碎前取出了身后的霰弹枪,那排发灰的牙齿因微笑而露出,十足的戏谑。
轰声回荡在坟冢间,细小的子弹群将汤玛士的右大腿与臀部打的血肉模糊。汤玛士一声痛叫,不远处燃烧的大屋衬他可悲的样貌。
"我要带你一起下地狱!"汤玛士失声哭喊。他再次加强了双臂的力道,那力量强劲至足以将木头给拧断,但吉尔曼却仅仅只是发出一丝哀鸣。
"......我们都会下地狱的,提尔!"他高举枪托砸向汤玛士,"问题是谁先过去!"
枪托在汤玛士的头上并出了闷鼓声,吉尔曼使劲地敲打,坚硬的菱角在汤玛士的头上留下了个凹陷,他的鼻梁与牙齿被打的粉碎、浊黑的血液覆盖了整张脸,然而汤玛士依旧不肯不松手,纵使面目全非,他也不愿放弃这个大好时机。
老猎人的痛苦声逐渐增强,他放下镰刀,改用双手握紧鎗杆--吉尔曼将枪托瞄准汤玛士的后脑勺,他瘦弱的臂膀施加了足以击凹铁柱的力量--汤玛士的视线黑了半秒,他的力量顿时溃散,吉尔曼见状后并未追击,反倒连退了两步,路上他收回枪械、再次将镰刀握在手中,一针血剂捅入大腿,针管用完即丢。
汤玛士退倒在地,但并未瘫痪,他脸朝下方,免得嘴巴与鼻膜渗出的血液呛到气管。汤玛士使劲喘息,呼吸中夹杂着气泡的破裂声,啃食大腿的剧痛与脑袋传来的剧烈晕眩使他失去了行动力,连思绪也变得紊乱不清,他记得自己正在何某种东西打斗,而他受了伤、呼吸困难,雪绒般的尖刺从右下盘开始蔓延。是子弹的问题,那是血弹,含有剧毒。
"提尔,为什么你不懂得知足?"吉尔曼问。他单手将镰刀扛在背上,手腕贴近耳际。
劲风袭过墓园。汤玛士勉强抬起头,血液与瘀青令他的视野失真,那片墓园不再有白花与绿意,赤红与黑灰支配的画面,天空似腐肉分解、地面让蛆虫占据,吉尔曼站在红色画面的中央,他只是一道轮廓不清的黑影。汤玛士看不出对方想做什么,那位老猎人就要采取下一步动作了,但他想做什么?时间越拉越长、滑过脸庞的血越流越慢,这时汤玛士意识到,并非吉尔曼迟迟不肯出手,而是他的自己脑袋出问题了,汤玛士的时间停留在须臾片刻,不是拉长、而是静止。
同一时间,环境中的噪音收束成一线,它贯入了汤玛士的两侧耳朵,宛如铁片摩擦的尖锐音质悠悠地刺穿耳膜、穿透耳骨,刚硬的线头陷入了汤玛士柔软的大脑,一吋一吋地探索下去--两线交会、凝缩、然后爆裂--被压缩的万物之音瞬间膨胀,它们在汤玛士的头盖骨中来回反弹,极其复杂的音色最终成了无形的鸣叫,彷佛千万只苍蝇同时破蛹而间,牠们留下了肮脏的碎壳、逐渐干燥的翅膜迫不及待地上下拍动。汤玛士的脑袋是那群苍蝇的温床,它们进食、交配、产下后代,那一颗颗长米粒似的卵中孵化出了白嫩的幼蛆,循环周而复始,全都在那静止的瞬间。
乘倍壮大的虫群挣扎着要飞出他的脑袋。汤玛士叫不出声,他被封存在凝结的时间当中。
’你的武器在哪?’
吉尔曼的影子动了。
’你的爪子呢?汤玛士?’
无法逃脱的虫子逐渐死去。噪音化为脓浆从汤玛士的耳朵流出。
’我不是个野兽,吉尔曼。’
老猎人的架式压低,他的轮廓化为雾气。
’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吉尔曼动了,他团烟似的形身扫过草花,巨镰旋转一周、镰刃将汤玛士的身躯囊括于内侧,此时汤玛士使劲压低身子,与老猎人的刃舞拚比速度。他躲过了第一击,镰刃从汤玛士的背膀横飞而过,紧接着汤玛士绷紧四肢,用力把自己往后飞推去,剎那间,他失重的身体向后翻了一圈,这段距离足以闪过吉尔曼周旋而下的劈砍,但汤玛士控制不了力道,他弹飞了数尺之远,随后就这么一路沿着坡地往下翻滚了好一阵子才停止。
"事情变有趣了,野兽。"吉尔曼说。
汤玛士从地上爬起,他拱起的肩膀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生出兽毛粗壮的手臂摆在前方,硬实的兽爪膝前微微摆动。"不有趣,"汤玛士开口说道,他掉牙的地方由粗壮的尖齿取而代之,"我只想做我应该做的事。"
"是谁让你开口的?"
"我自己,你这臭婊子。"
"这就是月亮选择你的原因吗?"吉尔曼哼笑了几声,"我知道了,提尔,我懂了。"
老猎人将镰刀拆解回弯刀、铁柄收回背上的磁背带上。他蹒跚地走了几步,义肢插在泥地时的笨拙模样令人感到困惑,他带着一把近乎报废的武器在和汤玛士战斗,然而吉尔曼的狩猎之心如此炙热,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在这场没有野兽的梦中,他终于遇到了一只货真价实的野兽,说是维护梦境的安宁也好、沉溺于往日的荣光幻景也罢,狩猎就是狩猎,他既然行动了,就不允许中途妥协。
汤玛士的右脚后挪了半尺。吉尔曼左脚使劲一蹬,他飘忽不定的身躯冲向前方,弯刀挥毫般地勾出了一道乂字,速度急如风火。汤玛士往后闪躲,刃光在他隔档的双臂上留下了两道血痕,伤疤不深,只是浅浅地开了皮肤。这一退让汤玛士又与吉尔曼拉开了三尺距离,正好在弯刀的攻击范围之外,眼见吉尔曼的刀势正好收至末端,他手将刀子拉到右侧,微微拉起的手肘正准备下一次的进攻,攻击与攻击之间的空隙相当短,但不是没有。
汤玛士双爪触地、身躯压低,弯蹲的双脚做给足了一次短冲刺的契机,他在吉尔曼行动之前飞身扑进,双手上下横抓,利爪破风而至,但吉尔曼仅仅是轻轻退了一步便躲开了攻击,他用了某种技术让自己能短暂地失重,在那期间他能做最极端的加速,汤玛士猜那就是吉尔曼让自己消失的秘密之一。
吉尔曼以右侧义肢稳住双脚,他的弯刀摆在后方--霎时,刀尖突进,弯刀直挺挺地朝着了汤玛士的胸口而去,位于上坡处的吉尔曼并未加速,他只多踏了一步,要压低至腰间的大弯刀做钩,要一鼓作气将汤玛士的胸膛给穿破。汤玛士急忙闪至对方左侧,并以极为不稳定的姿态回以右爪击,弯曲的轨道袭向吉尔曼的右肩。吉尔曼顺着汤玛士的攻击侧身半旋,大开的胸口毫无防备,此时汤玛士再以左爪猛力钩去,他划开了吉尔曼的衣领,甚至是伤到了一点皮肉。
这个小小的胜利让汤玛士觉得困惑,他的眼角余光发现吉尔曼握在右手的弯刀不见了,他的耳边收到了一道尖锐的机械音。汤玛士望向的吉尔曼,对方也回以一望,老猎人的双眼如火炬般明亮。
陷阱。汤玛士用尽全力将自己往左侧弹跳,然而一道冷流从左腰冻至右肩锁骨,他的知觉迟钝了半饷,汤玛士将自己推往左方,彷佛被巨人一拳给击飞似地腾空了数呎后又翻入地面,滚了两圈才有所停歇。
"过去威廉总说我是个白痴,给自己弄了个人类才怕的东西当武器,"吉尔曼站在原地,尽管神态自若、身体却展现出了些取疲态,"野兽怎么会明白镰刀的意义?牠们不懂何谓收割,不晓得镰刀种植在人们心中的诡谲印象。对野兽而言,猎人拿着的镰刀只是个笨重的蠢玩意儿,充满破绽。"
汤玛士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他不确定那道伤口有多深,反正就是流血了,在差一点可能还得加上肠子外露。所幸当汤玛士真的检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他的肌肉比想象中的还要坚固,尽管镰刀扫过了他的胸膛、血流似泉水般溢出,但刀刃并未伤及脏器。那条刀疤正随着汤玛士的呼吸与运动而持续张裂。
"他说得很对,你拿着一个蠢武器。"汤玛士说。
"很高兴你喜欢,提尔。"
这次换汤玛士主动攻击了,他打算靠贴近战来封锁吉尔曼的武器。那只人皮兽一跃而上,老猎人镰刀一甩,完美的圆形轨迹切开了半径十尺宽的空间,远远超过镰刀的本身的长度,闪避不及的汤玛士以双肘护着胸口硬吃了一刀,血液随着镰刀引起的强风飞散,冲击将他向后一震,双足拖出了两道泥沟,而汤玛士应势倾身向前,索性又以这股抗衡力道直冲向前。汤玛士闯进了镰刀的内侧,他收紧双臂左脚重踩,一记重拳直往吉尔曼的侧腰袭去,然而对方并未退却,吉尔曼又退了一步,顺势拉着镰刃要把汤玛士给割成两截,汤玛士见状便以左手往镰柄用力一敲,弹开的大镰刀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音。
吉尔曼卸力回旋,镰刀在他手中又转了一圈,蓄积着离心力的镰刃再次返回,它高举至半空、刃尖如箭般瞄准了汤玛士的脖子。吉尔曼一镰横落,气流鸣声而断,刃尖扎实地镶入了泥地中,汤玛士及时回身闪躲,他撞到了一根T型木架。汤玛士灵机一动,便顺手将木架拔起,那根长宽约三十公分的木架柱潮湿而朽烂,汤玛士的爪子轻易地就陷入了里头,他将架子以双臂抱在胸前,学着攻城车般用木架的横头端撞向吉尔曼,但吉尔曼不但顺着斜插入地面的镰刀柄避开了汤玛士的攻击,老猎人背在后方的双手抓紧握杆,而后他以腰身为支点使劲一推,拔出泥地了镰刀又一次刃弧推向的汤玛士。
那是吉尔曼的拿手好戏,他知道镰刀的的攻击范围有限,不过吉尔曼的镰刃不只是拿来割头的玩具,那是他的利爪、他延长的手臂,只要保持速度与回旋,谁都无法接近他。况且整个镰刀能用的地方也不只是那只刃头,将握柄作为棍与盾、利用顿而沉重的杆头当钝器,这是老猎人应有的经验精随,也是野兽所不能敌的技术结晶。
但汤玛士只能算是半个野兽,他作为军人与街头斗士的经验虽不能弥补两人之间的技术差距,然而他可以学、他拥有力量去击溃吉尔曼的镰刀刃舞。在那微不足道的瞬间,汤玛士还体悟到了两人的体力之差,虽然吉尔曼将动作的幅度压至最低,打算藉此减少体力的消耗,但他的喘息声便明显了;吉尔曼用了第二支血剂补充体力并修补伤口,在这样的僵持战中,他很快就需要第三支血剂的支持,但汤玛士的伤口不必依赖血剂也能快速复原,他猜想,这或许也是兽化的好处之一吧。
至于坏处。汤玛士饿了,他开始怨恨起吉尔曼这样把血剂给消耗掉。他开始觉得,也许喝光吉尔曼的血也不算什么坏事,这是他应得的报酬。
吉尔曼看透了这一点。"提尔,你还有理智吗?"他将镰刀拆解回弯刀,吉尔曼踏的短冲刺突进,他的砍击伴随着吓声,彷佛在斥训着眼前的敌人一样。
"管好你自己,吉尔曼!"汤玛士出爪卸开刀刃,接着出拳朝着击中了吉尔曼的脑袋。
吉尔曼猛退了一步,那距离超乎常理,说是非人所能为也不为过。"......哼,你喜欢当只野兽吗?"
"是你逼我的!我只想要找回我的朋友,但你非要干上一场!"
"因为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此时老猎人空泛的表情突然涌上了一股痛苦之意,他的身体被无形的铁链锁束缚,他绷紧了双手与之抗衡--突然间,吉尔曼挣脱了束缚,他嘶声吶喊,声波化为了雾气冲向八方,隆隆的声响撼动了整片墓园,"......你的夜晚结束了,提尔!回去当个正常人!"
从这一刻起,吉尔曼已经不再是个人类了,他让绿色的薄烟包围,身体摆脱了重量的拘束,梦境的力量支撑着吉尔曼的存在,他不再蹒跚踱步,任何移动都像滑行一般来去如风、以至达到暴风般的冲刺。汤玛士理解到,这是吉尔曼最后的杀手锏,难缠又诡谲。那名老猎人失去了狩猎的热忱,他只是在执行梦境要他做的事情;汤玛士失去了主动权,他意识到自己在对付一个鬼魂,吉尔曼残存的身影在月光下摇摇欲坠,那把镰刀从身体的延伸化为单纯的工具,它是吉尔曼用来掷出无形刃风的媒介。
汤玛士被迫到处逃窜,当吉尔曼跳至九尺之高并在半空中停留数秒时,他的脑袋几乎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打斗,是一只怪物、幽灵、或是梦境本身?吉尔曼俯冲而下,镰刀裁开了汤玛士的侧腰,风暴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多处声伤口,但汤玛士撑了下来,他回过头扑向吉尔曼的幽影,作为刀伤的回报,汤玛是一爪便将对方的脖子给开了四道深沟。
老猎人停了下来,痛苦再次窜上他的心怀,癫痫似的苦楚令吉尔曼浑身绷紧,不断涌出的绿烟化为一团绿火,烟雾滚滚腾升--霎时间,他又卸下苦楚,吉尔曼缓缓抬起身子,他对着月亮张开手臂、神情恍惚--汤玛士趁机冲上前,他准备好吃下任何超自然的攻击。
包括一阵冲击波。
剎那,绿烟轰声炸开,厚实的波动穿透了汤玛士结实的皮肉,将脆弱的内脏给搅成了碎片;汤玛士被击退了一段距离,从胃中呕出的血液染红了他的牙齿,他的身躯因剧痛而麻痹,但仍死撑着不倒。吉尔曼似乎尚未从恍惚中清醒,他毫无防备,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攻击时机了。
汤玛士苦撑着,他必须前进,把一切给终结掉。人皮兽靠着意志力推动双脚--他狼狈地奔跑,一声兽吼的苍穹,伸直的爪子攻向梦境之主--
--贯穿。
吉尔曼回过神,他温润的双眼看着汤玛士,看着汤玛士的手如何没入自己的胸口中,那在只人皮兽后方是一片让树冠所遮掩的苍穹,苍穹之上一无所有,但看似破晓将至。但它没有。
"提尔,你还有理智吗?"吉尔曼轻声问道。
汤玛士的绿眼瞪着吉尔曼,那双埋在染红眼白中的目光充满恐惧。"我不知道。"
"但什么又是理智呢?劳伦斯?在这样的梦魇中?"吉尔凝望着天空,"......梦与夜晚,太漫长了......。"
不知何时,吉尔曼的梦境已经结束了。墓园只剩汤玛士一个人,他跪在地上对着空气喃喃地说道:"我同意,吉尔曼,我同意。"
一会儿后,暴风雨云压过天际,月亮消逝、黑暗降临,着火的大屋成了这场梦境中唯一的灯塔,它是篝火、象征着死亡,除了汤玛士外,没有任何人需要它的光芒。墓园中残存的白花在橘光中奄奄一息,它们勾出了一块块失落的黑影,山坡隐约被裁成了两半,暗面如潮水蠢蠢欲动。
"我现在得回去,"汤玛士抓起了吉尔曼的镰刀当拐杖,"但我该怎么回去?爱德?"
汤玛士在寒风中打着哆嗦,他蹒跚地前进,但走没几步就又跪回了地上。一切都要结束了。
火焰正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