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将铁笼包裹成了一块茧体,柯斯之爪正在享用里头的污秽血肉,数十只爪带交缠迭合,它们湿润、同时柔软的带体上下挪动着,彷佛在安抚猎物的情绪一样。密寇赖许低声窃笑,他从柯斯之爪的联系中尝到了汤玛士的情绪,如此弱小、贫瘠。
然后胀大。
「我他妈的就是不要!」汤玛士对自己的生存本能大喊。
茧体鼓了一圈,在密寇赖许来得及反应之前,汤玛士的左手已突破了包围,他抓住了其中一只触手,接着使劲把将那块滑溜溜的蠕动物给榨成了两段。接着是右手,那只黏答答的手臂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在精实的前臂肌群外头似乎又缠了一层毛发,纠结成团的浓密鬃毛从肘底生到手背上头,火光在黏液抚顺出的紊乱毛涡中闪闪发亮。
密寇赖许大笑了两声、而后又吓的细声哽咽。野兽要跑出来了,这不是那名学者乐见的事,但看见身负诸元血系的人类化为野兽,此事却足以让人兴奋得浑身颤抖。密寇赖许细心地拣选自己应该表现的反应,同时也没忘了唤出更多触手来帮忙,等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时,汤玛士也已将碍事的障碍物全都撕成了碎片,其场面暴力、却又有些笨拙。
断裂的触手堆仍在地上活蹦乱跳,它们看似水蛭、却又有章鱼爪般的活力,可是一旦离开了本体,那些断肢不一会儿就散成了一堆小水蛭,最终化为一摊半透明的烂肉--密寇赖许面露苦色,他损失太多手臂了、如今早已无力支撑它们的存在,他确信自己必须放手--剩余的爪子急速退缩,被拧缩变形的铁笼随摔在回了地上,笼子上头沾满了黏腻的分泌物,光泽且黏稠,像鼻涕一样。几秒之后,里头的活物扳开铁栏,并狼狈地从黏液团中滑了出去,那东西喘息喘急着,其声粗鲁又夸张,彷佛此刻这是他第一次呼吸,第一次降生于世间。
「多么有寓意,」密寇赖许将右臂恢复原状,他准备要逃了,「你要明白,生命就是这么回事。」
汤玛士使劲撑起身子,他的身躯变得多毛、连脸上也生出了过于浓密的胡须;那名猎人的体型似乎稍微大了些、身上的肌理变得过于精悍。他瞪大双眼。「密寇赖许......」他开阖被利牙撑开的嘴巴说道。
「你知道吗?我认为你虽然失败了,但现在又却拥有另一种研究价值。是苏美鲁原血的影响吗?史瓦兹,现在你还听得懂人话吗?呵呵,你的脑袋没变成糨糊吧?」该说的都说完了之后,密寇赖许便一溜烟地往后头的铸铁空桥冲刺而去。
在此之后几秒,汤玛士的脑袋还处于一团混沌。他趴在地上打着哆嗦。汤玛士感受到永无止尽的饥饿,紧接而来的是膨大的兽性、对气味与声音的极端观察力。他爬起身子,但却打不直腰杆,过于强健的肌肉让他耸肩拱背、微微弯曲的双脚随时处于爆发状态。汤玛士看见了自己增生的体毛与利爪。
「......野兽......真是好极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接着第二步,液体吸.吮地面的吱咂声与他的脚爪触及磁砖的咑咑声提醒了汤玛士一件要紧事。
然后他从第三步开始便跑了起来,靠着耳朵与鼻子追踪着密寇赖许。
当汤玛士冲过空桥、爬上第一座梯子时,密寇赖许的人影就近在眼前。那位学者的胸怀让狂喜所占据,他在十字廊口的中间地带手足舞蹈,庆贺着汤玛士的第一次行走;密寇赖许发现了失败乃成功之命的另一种定义,那就是获得意外的发现,而眼前那只野兽就是他美妙的小意外,这种时候与其沮丧,不如为两人同庆更有意义。
「史瓦兹,你怎么用双脚走路?野兽不都该趴在地上吗?」密寇赖许说。
汤玛士一面怒吼、一面急扑上前,一个熊抱便将对方的身子给挤碎了。
是假人。
"嗷呜呜呜呜----嗷嗷----嗷呜呜呜呜----"密寇赖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他学着狼嚎。
汤玛士怒不可竭。「密寇赖许!」
起雾了,这处错综的古典廊道涌出了白雾,墙龛中的烛火逐步点燃,火焰迎接着野兽入场,此时拿着细剑的干尸半浮半走地朝着汤玛士逼近,无形的细线操控着它们的举动,一次四个、动作单纯,汤玛士只用爪就把它们给扫成了碎块。然而人偶不会流血,它们散了还会再组回来--汤玛士气得咬牙,他不想再多浪费时间在这群障碍物身上,他再次循着密寇赖许的味道而去,穿过无尽的上下楼梯、无法辨识的十字通廊。
活人偶群聚而上,汤玛士越是置之不理,涌上从角落站起的敌人就越多。一群蝼蚁,手上抓着削铁如泥的细剑。
"你是只野兽,而这是我的狩猎场。我是猎人,史瓦兹,你是猎物!......呵呵呵呵!"
两只人偶飞扑向前,它们的剑尖朝着野兽汤玛士的腹部直贯而去,情急之下,汤玛士抓起旁边的铁笼当石头扔出去,铁笼以近乎直线的方式砸向前方,此举不但撞碎了发动攻势的人偶,连同后方的敌军也砸了个粉碎。后头又追来了三只人偶,它们左右飘忽,细剑毫无章法地在空中飞舞,汤玛士的背膀挨了一剑,剑刃刮开了一块皮肉,此时汤玛士也放弃了被动抵御,他双足一蹬,身体便朝着那敌人冲了过去,他一肩将右侧的敌人给撞飞到墙上,紧接着侧身一旋,强壮的手爪便把另外两名敌人给勾上了半空。
密寇赖许在哪?汤玛士张大了牙,唾液滴了满地都是。
突然间,他左腰一麻。汤玛士放声怒吼,把剑刃穿透内脏的疼痛给喊了出来。是刚才倒下的人偶,它抓着细剑的手臂脱离本体、成功地把剑插.进了汤玛士体内;人偶只是障眼法,只要它没有粉碎,就算只剩下两一根手指也能把汤玛士的眼睛给戳瞎。
"恶梦会一直循环下去的。这场狩猎,或说是你的逃亡历险......永远的循环......野兽汤玛士,这是你的命运。"
「我闻到你的气味了,密寇赖许!」汤玛士把卡在腰间的剑给抽了出来,并将它给折成了ㄑ字状好发泄情绪。
他说自己闻到了密寇赖许的气味,这句话倒是一点都不假,因为汤玛士确实找到了从学者右臂散发的那股海潮味。他跛了两步,随后立刻又恢复了跑姿。
在连续数次的追赶与让人方向感错乱的上下移动后,密寇赖许的人影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他手足舞蹈,但这次却没有等着汤玛士扑过来,反倒先一步逃走了。汤玛士追着他,接着又再一次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柯斯,又称柯斯姆......你听到我们的祈祷了吗?请你赐予我们眼睛,就像你将它赐予给罗姆一样......."
在后方,汤玛士瞄到了对方的大铁笼头闪过廊角。
汤玛士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追人影、要追气味,于是当密寇赖许的再次消失在白雾时,汤玛士毅然决然地继续跑下去,他沿着潮水味踩上篓空的铸铁阶梯、跨过一处处作用不明的书房。就在附近了。汤玛士又一次撞见了密寇赖许,这次他显得有点慌张、跑得更快了些,对方细微的脚步声传到汤玛士的耳朵中,那是实体才有的东西。
两人的距离急速缩短,他们追逐到一处以小窗墙围起的露台厢房--汤玛士没有飞扑,他只是伸出了手,手掌抓紧了密寇赖许的铁笼头罩,密寇赖许哀叫了一声,往前的冲劲与铁笼互相拉扯,所在脖子上的颈口刮的他痛声连连。
「狩猎结束,伙计。」汤玛士说着。他扯下了密寇赖许的右臂,对方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了城堡。
但密寇赖许又笑了,他的喜悦之真切,令人毛骨悚然。「......史瓦兹......你真是个丑陋的小野兽。」
「回答问题,然后去死,」汤玛士的利牙凑近了头罩,「你把我的东西放哪了?我的书和武器......还有,我的朋友!」
「......都被我毁了,一点都不留。都是些垃圾,跟你一样毫无价值。」
「毁了?」汤玛士接着出手扯下了密寇赖许的右臂。
密寇赖许又一次喊叫,然后伴随着一声彷佛永无止境的低鸣,再转为啜泣。
「毁了?你毁了他们?」汤玛士又一次讯问着,这次他踩碎了对方的左脚掌,「我的书本和我的伙伴,你毁了他们?」
「......呜......嘻嘻......全毁了,丢下了悬崖......说到这,你何不跳下去找找,只要一个步骤.....跨出勇气的第一步......快去呀,小野兽......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该死、该死!干、干你老母!」
汤玛士的拳头一点一滴地将密寇赖许的双脚给摧毁,一拳又一拳地从脚趾到小腿骨、然后是连大腿、最终再把它们扯皮肉撕碎块;汤玛士沉溺在憎恨与恐惧中,他失去了一切,他失去了朋友、同时也失去了他与兄弟的最后联系。
密寇赖许的痛苦持续着,他阴郁的脸从喜悦转为狰狞、接着再次喜悦,那位学者彷佛参透了某些事情,他从痛苦与折磨中领域了野兽汤玛士的一切。汤玛士就是个愚不可及的凡人,苏美鲁的原血没有赐予对方任任何东西。
真是这样吗?他问汤玛士,你真的只懂得当一只野兽吗?
汤玛士听不见,他的耳朵只容得下密寇赖许的哀号。
就算哀号声消失了。就算密寇赖许只剩一颗头颅。
"柯斯祝福,史瓦兹,恶梦的循环将永不止息。"
汤玛士将密寇赖许的头颅从窗台上抛下,接着他缩坐在地上动也不动。他没办法动了,没有了那本书,他什么都做不到。
「安迪、安迪,你还听得见我的声音吗?」汤玛士呢喃着,「安迪?你一定还在的,对不对?」
不对,安迪早就死了。汤玛士捂着脸,接着他察觉到,爱德华也可能已经死了。
他好孤单。
「爱德华......」汤玛士四处张望,然而他什么也没看到,「......你就在附近,对不对?你活在真实世界......」
城堡中空无一人,在密寇赖许死后,人偶全都停止运作了。
「我醒了!不,我还没醒......」汤玛士低头思索,「......这是恶梦,密寇赖许的恶梦......你会不会只是从梦中醒来了?爱德?」
汤玛士咬着指头咯咯发笑,他在唱独脚戏,就连内心的声音也不肯吐出半句话。然而这确实是一种可能,恶梦--这是场梦,一切都是虚构的,那么或许就连死亡也--他告诉自己,答案必须等这场梦真的毁了才知道,如今他杀死了梦魇的主人、却还没将梦魇摧毁。
前进、前进。汤玛士在地上爬了好一阵子,血管浮凸的大手在石砖地上拍打着,他要找回自己的鎗与斧,他的武器、作为人的尊严与决心,若要摧毁梦魇,汤玛士就不能只当一只野兽;如果要救回爱德华,他就不该躲在城堡里。
没有,什么都找不到。
「把我的一切都还来!」汤玛士对着天空大喊,「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安迪、爱德!我在这里,你们听见了吗!我要讨回我应得的一切......」
他靠双脚站起,野兽成为了人类。
城堡传来了猛烈的晃动,回廊空间变得破碎且不连续。失去梦魇之主的城堡发出了哭泣声,那是一名小婴儿声音,它在城堡顶端嚎啕大哭,就像那晚斯菲尔夫人孕育出的无形之子,它哭泣,为所有自己无法获得的安慰而悲伤不已。它就是创造恶梦之主的上位者,它的哭声在外头、在城堡的至高点。
汤玛士循着声音冲入回廊,左右倾斜的空间一个个摔落了地面,原来密寇赖许的狩猎场只是一块浮在深渊的大铁笼,此时铁链失去了强度、走廊失去了真实形体--崩溃的巨响与哭泣声彼此冲撞,悬挂在半空中的灯笼与天花板片纷纷坠地,其中一个笼子砸中了汤玛士,他很确定这是密寇赖许的报复。
地板塌陷出一个个大洞,它们塌陷、同时扭曲变形;另一方面,出口近了,汤玛士爬跳过坑洞,双脚踩上悬挂于半空中的铸铁桥梁。方柱与拱门分解成碎片,汤玛士回头一看,他本来预期所有的东西都会坠落深渊,然而它们就这样不再发声了,那巨大的城内建筑凝结在即将粉碎着剎那
汤玛士继续奔跑,他冲出了城堡,沿着让高墙石梯的石阶往上而去。室外的气温直直下坠,湿冷的气流令呼吸结雾,这座城堡位在高崖之上、群山之巅,厚重的云雾彷佛伸手可及,然而这股恶劣的气候并非无边无尽,跑出楼梯回廊的汤玛士注意到云层的彼端透出了一条黄灰色的光带,光带夹在低矮的白雾与阴云,看似一条裂缝。
"......呜......呵呜......呜呜......"
另一道啜泣声传来。
是白衣女士,身形高大的她泪眼婆娑地站在汤玛士身旁,那张阴郁的苍白脸庞瞪着天空,她回应着婴孩的哭泣声。倾刻,白衣女是化为烟雾散去。那个女人在指引汤玛士,她想念她的孩子,曾在她腹中、却被强迫取出的可怜婴孩。一晃眼,身穿白衣的高贵妇女已走过上层平台,她的裙纱摇摆,遭人剖腹后留下伤口依旧渗着鲜血。
汤玛士追了上去,跨越循着白衣女士的身影在堡垒的塔顶平台群中奔走。月亮现身了,巨大的银色月轮挂在云层中,不受半点云雾的遮蔽。独自存在于天空,黑暗与银蓝色的光芒侵蚀出了一片深邃的宇宙残片。
月亮,到处都是月亮,在雅南是如此、在恶梦之亦是如此,到底月亮代表了什么意思?
「等等!」汤玛士喊道。
白衣女士依旧自顾自地往高处走,她消失在转角、消失在枯缩的大树后头,恶梦堡垒的顶端像是一座大寨城,屋舍与广场拚成了一座混乱异境,她是此地的幽影,彷佛地上开满的白花一样无所不在。但无论往哪走,路径终将通往上方。她最后一次现身于一座高堡的小拱门前方,白衣女士抬头望天,她戴在头上的婚礼薄纱看起来讽刺至极,不知那位女士是要和谁结婚、又为何遭人痛下毒手。
她哭泣,泪水滑过高高的颧骨。白衣女士还没来得及做母亲就失去了孩子,她心爱的宝贝。谁能安抚它?谁能为它唱首摇篮曲?
她哭泣,并消失在风中。
「就是这里......」汤玛士呢喃着。
那位猎人走向窄拱,他毫无疑惑地再度踩上位于深处平台上的升降梯,梯笼将他带到高堡顶端,宽阔的走道直向最后一座大石阶,两侧戴着六角柱铁笼的尸骸坐在椅子上等待世界终结,它们凝视汤玛士,望向那只曾是野兽的男人前进。
那群人窃窃私语。野兽,他不是猎人,是野兽。
汤玛士走上台阶,拱门将他带往一处圆形广场,耀眼的银月半垂于环绕广场的装饰拱圈后头,那侧的拱圈半毁,像是给月亮开了一个探窗;地上的方砖年久失修,凹陷、歪斜,一环环破败的石圈收在中央的一座花圃,此时花圃的植被枯萎、土中埋藏着不知名的白骨,有几根枯枝仍屹立不倒,它们陪伴着放置于后方的婴儿车与上头的小婴孩,但没有东西能安慰那孩子,它的哭泣声亦停亦起,力竭的肺与喉咙所发出的声音令人心碎。
恶梦来自于一名婴儿的无助与焦虑。
汤玛士想,我应该杀了它吗?没错,杀了它,把一切都结束掉--
--黑影。汤玛士退了一步,从天而降的巨大鸟类落在婴儿车后头,它蓝黑色的羽翼覆盖车体,十二尺高的躯体将婴儿护在怀中;当它张开羽翼、以挺立起让衣袍覆盖的人类之驱时,婴儿车已不见踪影。那不是一只鸟,眼前的人影像适用木架撑起的空壳,它生着一对不祥的黑色羽翼、破碎的黑袍底下展开了三对木杆似的长手,六支薄刃弯刀蓄势待发。汤玛士很想将它称之为守卫,但那身衣服造的造型、沉重的炼饰与长度极为夸张的遮阳帽却让汤玛士联想起了保母。
从幼儿的角度来看,保母或奶妈都只是一种不具体的形象,它的外貌模糊不清、身上散发着诡谲的香水味。它像是个假人,空有衣着与声音的影子。
「哈,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汤玛士怒道,「那孩子我要定了!」
羽翼保母张开六臂,它悠然地飘向汤玛士,倾刻间,弯刀画弧、月影凝结,三道宽阔且锋利的轨迹将它面前的大半路径都封锁了,汤玛士只能选择翻身退后,同时敌人如同羽毛般追随着汤玛士扰动的气流,羽翼保母的弯刃在空中飘动,它的手臂悠然抛甩,敌人的一举一动都如此安静,它不想打扰陷入昏睡中的婴儿,这场战斗经沉默至完结。
致命的银光将汤玛士逼至了墙角,但他算出了敌人的节奏,汤玛士趁刀刃挥舞的空隙间逃出了封锁,然后左臂的铁链一甩而出,他以离心力加强甩劲,一个旋身,链子破风横扫,直直勾住了敌人双脚。然而这一击没有实感,链子就这样勾了过去,像拍打着一块空荡荡的布幔一样。铁链重重地砸在地上,火花四溅。
保母转过身来,像要取茶壶般地伸出手臂--抽回。汤玛士的左上臂多了两条平行的深沟,血液喷洒在地。
没有实体。汤玛士一面急退、一面想着。我在对付没有身躯的东西。
羽翼保母缓缓前进,她的弯刀彷佛螳螂爪般低垂着往面对前方。汤玛士不相信那个会走路的玩意儿会没有真正的躯体,他凝神专注在对方的步姿与双手,汤玛士想到,若身体不行,至少那六只手总归是真的--保母的六臂大开,它的死亡拥抱将至,落在外侧的刀刃轻盈地往内收回,有如捕蝇草将猎物囊括在内--汤玛士心一横,蹬着双脚便将身体往敌人怀中推去,正如预料中的,他穿过羽翼保母的袍子,在刀刃砍到他后脑勺前钻到了它的背后。
弯刀发出了剪刀似的切割声。汤玛士趁它的动作稍停,立即挥出右炼,链子准确地缠住了保母的右上臂,清脆的碰撞声是汤玛士拉扯炼条的信号,他双手往后一扯,在蛮力与身体重量的加持下,保母的臂膀很轻易地就被扯下来了。那名保母做出痛苦的动作,它所剩的五只手臂恣意挥舞着弯刀,少了一侧重量令羽翼保母短暂地失去了平衡,但它依旧不出声。
汤玛士认为这是一个契机,将对方的手臂全部拆下来。
但他没算准对方的慌忙将会持续夺久。很快地,保母回复了镇静,它依旧背对着汤玛士,但保母将弯刀伸向天际、如花朵绽放,那姿态婉约,令人着迷--剎那间,它转动身子,五刃画弧而下、切风而上,来不及退至外侧的汤玛士下意识地以右臂互助了身体,因此刀刃便砍下了他的右臂,此外刃尖还勾破了汤玛士的前胸口与半张脸--汤玛士闷声哀叫,接着失足倒地。刚才他毁了保母的一只手臂,现在自己也少了一只手,汤玛士没得懊悔,唯有厌恶常在。
脸上的伤口从嘴唇斜切至左侧颧骨,张开的伤口露出了牙齿,汤玛士粗实的平牙与犬齿紧咬,血液浸染了整片嘴巴;胸膛的三道刀伤只是浅伤,它们从下腹勾至锁骨,潺潺涌出的鲜血让汤玛士感到炙热、以及痛苦。
一定有个方法。汤玛士想着,他回到蹲姿,而后急忙冲上前捡起了刚才扯落细长手臂,他抢走了上头的弯刀,那沉沉的重量令汤玛士顿时感到心安。
尽管保母一时间取得了最大的优势,然而她失去了应有的稳定。汤玛士的左手紧抓的弯刀,他明白机会只有一次,他可以连左手都豁出去,但不能无功而返。
猎人仍盯着对方的外袍,他相信那件衣服里的内容物就是一切的问题所在--他快步冲刺,身影顿时模糊--猎人将弯刀备右肩上,他再次来到敌人的背后,现在他有了武器、也蓄足了力气。
对方的刀刃再度散花,汤玛士紧贴在对方的裙襬下头。他比敌人先一步挥刀,刃锋将羽翼保母的衣袍给裁成了两截,尽管衣服仍旧贴着那不具体的身形,但顿失重心的它却迟钝了一会儿,抬至半空的刀刃失了节奏。
汤玛士再次挥刀,他砍下了保母的两边羽翼,衔接处没有渗血、仅是流出了些微黑烟。这时保母终于有动作了,它失了优雅,五只长臂有前右后地甩动,汤玛士在退走前又给了对方的大衣补了一刃,裁切口从两翼间的龙骨滑脱至下腰的切缝,这一刀又让对方顿了一顿,汤玛士也正好趁机逃脱。
他并未留在后头,扔掉弯刀的汤玛士故伎重施地又从保母的裙底穿了过去--那瞬间是连感官都消失的空无,汤玛士了解到,原来它连黑暗都称不上,所谓的空虚不过如此--他成功脱逃,但同一时间,保母的刀刃也准备好了,对方要施以拥抱,而汤玛士则不顾死活地一跃而起,仅有的左手抓住了保母那顶与衣袍相连的遮阳帽。
他使劲拉扯,对方厚重的衣物顺着裁线脱离,没有羽翼阻挡、衣料也少了大半,对方任何动作都底不过汤玛士这原始的蛮力--衣袍滑脱,大量的黑烟再也止不住膨胀的压力而不断窜出;五道刀刃落下,刃头贯穿了汤玛士的胸膛;黑烟窜至半空、霎时凝结,它的扭曲有如散落在红月雅南中的雕塑品,那东西不是烟、而是一团意识塑成的肉块;汤玛士瞪大了眼睛,即将失去光泽的双眼目睹怪物消失。
虽后他倒卧在地,抽搐的身子正准备迎接死亡。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半开的嘴巴啜饮着自己发臭的血液。
野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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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儿车回来了,里头的婴孩发出了一丝满意的喃喃声,而后它咯咯地笑了,小婴儿甜美的笑声与月光相映,这是因为恶梦远去,它不必再为周遭的一切感到恐惧,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母亲终于来到了此地;小婴孩看着白衣女士,看着它的母亲雅南,笑声与渴求声柔和地跳跃着,此时雅南阴郁脸庞露也出了暖意,她对她的孩子唱着摇篮曲,但愿它能获得一夜安睡。
雅南唱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滚过地板;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爬上阁楼--嘘,安静,野兽来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跨过门扉;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串串珍珠滑入窗眼--滴答滴答、滴答滴答;谁在说话?谁在那?--"
雅南抱起襁褓,她带着孩子沐浴在月光下。
"是谁?是谁?是你,梅高!"
孩子又一次咯咯发笑,而笑着笑着,它不自觉地打了个呵欠。
"晚安,我的小宝贝。"
小婴孩笑着入眠,它满足了。
今晚没有梦魇,有的只是一场好长好长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