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不空无,有东西扎实地占据它,那块巨大到足以称之为世界本身的物体占有它。汤玛士错了,黑暗从不空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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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第三三三号病患,雄性,栗发绿眼,高六尺五吋、重两百磅,健美体格;该病患是二分之一西陆契尼斯人(Cinis),另外八分之三为科俄斯的弗格人血统(Fulgur)、八分之一为塔拉尼斯的太阳岛塔兰人血统,简单来讲,是个杂种。在强力药剂与符文的影响下,他陷入了重度昏迷状态,肉体保持新鲜;尽管错过了关键的几次纪录,但从取得后第一时间的身体检查来看,病患的四肢与反射功能皆健全无碍,虽然作为军人与粗工经历曾为他的身体带来严重的......更正,推测为严重的损伤(附注:根据调查,他的右小腿曾受到不可逆的机械性伤害,就算是现在,仍可在皮肤上看见当时粗糙治疗后遗留下的疤痕),但至今皆已在梦中获得痊愈。至于血液检查的结果,我发现第三三三号病患的血液中竟然同时带有苏美鲁原型寄生体、突变型寄生体、改良型寄生体、与柯斯改良型寄生体,虽然我不意外为何一个濒临兽化的猎人身上怎么会同时拥有柯斯改良型、苏美鲁突变型以及苏美鲁改良型等人为诱导发突变物,但他到底从哪弄来苏美鲁原型寄生体的?这件事值得调查,希望时间还够。"
冷冽的蓝白色光芒刷过汤玛士的眼帘,他听见一名男性的声音。
"病患醒了。加强镇静剂与安眠剂的剂量,使用曼陀罗花萃取素......什么?没有用?为什么没用?先生,让我告诉你什么才叫做没用。"
冰冷的液体从汤玛士的手臂爬进心门。
"我告诉你,没用指的就是你这种家伙,你这种家伙,没有眼睛、没有脑袋......连人都称不上!"
有东西粉碎了。中空的木头应声粉碎。
"......呼,的确,都是些没有用的垃圾。纪录:第三三三号病患对药剂与催眠咒术产生了抵抗力,时间不够了,现在我将尝试立刻进行剥除仪式。"
汤玛士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知觉又回来了,光芒又一次刷过他的眼帘,那位猎人使劲睁开眼皮。在一片模糊的景象中,他看到有个戴着长柱状网格头罩的人在布帘前忙碌,旁边有几个助手正在协助处理两旁的仪器,它们经手的仪器像是活物与金属组成的柜子,但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汤玛士太累了,脑子尽是一些捉摸不定的幻象。这使他想起了史提勒--史提勒疯人院,汤玛士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史提勒,雅南只是场梦,他在垂死边缘中幻想出来的场所--汤玛士体会到自己的牙齿因恐惧而在颤抖,他的手脚不停地冒着冷汗。
不行,我得逃走。汤玛士想着。
他是试图翻身,但没能成功;他抬起手,然而有股力量限制了身躯的行动。此时带着网桶头罩的人大声囔囔,他指使了几个人过来将汤玛士压制住,那些仆从不冷也不热的硬指节急袭而来,仅仅是稍加使力,它们就立即将意识的汤玛士给紧压在床面上,连扭动的余裕都没有。
限制、操弄,史提勒的医生们要过来了。汤玛士似乎大叫了,像疯子一样大叫,他不想留史提勒,他说他不是疯子。
「该死、我的实验!」密寇赖许抓紧头上的六角笼,他懊恼地退了几步,然后又换来了更多人偶来帮忙。
那位学者早该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他在恶梦边境里追踪到汤玛士.史瓦兹的存在,然后他凭借科斯之力抓住对方、并对汤玛士下了足以死上两遍的高浓度麻醉剂。事情就这么简单,而过程本来也应该很顺利才对,他要的小空壳终于到手了,没有月亮的干扰、也没有杂七杂八的外人捣蛋,一切都是他的胜利。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密寇赖许下垂的眼睛中充满了痛苦、失落、以及遭人嘲弄的愤怒,他抓紧铁笼、嘴上喃喃低语--下一秒,他疏开眉间,那看起来阴森森的脸上洋溢着一股无法舒张的喜悦。
「史瓦兹,住手,请住手!」他请求着,却没有要人偶停止动作。
越来越多的人偶往汤玛士的身上涌去,它们伸出装了关节球的木手扣住对方身躯,有的甚至直接把身子当作纸镇一样扑在上头,然而汤玛士非但没有放弃,反倒因为那群诡异的生物而更加神经质。他歇斯底里地扭动身体,在铁链、束带与沉甸甸的人偶压迫中寻找挣脱的契机。噪音充斥着这座空荡荡的手术房。
「拜托,史瓦兹,不要伤害它们,」密寇赖许把双手推至前方,作势安抚,「我的要求不多,你只要把身体给我就行了!」
一声咆哮、束带应声迸裂,汤玛士的手臂急冲而出,蓄力已久的力量在铁链制止前击飞了几名人偶--密寇赖许见情况大大不利,马上就急着跑走了,他没机会见到汤玛士如何将铁链给扯断,绷紧的链条往右横扫,像鞭子一样抽断了不断涌上的敌人,它们矮小、脆弱的躯体瞬即瘫倒。
「走开,走开!」汤玛士挥舞着获得自由的右手。在本能驱使下,他顺势抓住了一只人偶当作武器,猎人鼓起手臂用力一拉,人偶划弧飞向左侧,硬生生地砸毁了两个正压着猎人肩膀的伙伴。
不一会儿,汤玛士的左手与双脚也从拘束中挣脱而出,他推开人偶跳下病床,发软的双脚差点让他跌了个狗吃屎。那些怪物还在不断增加,其中一侧的活人偶跳上了汤玛士的背,它们比看起来的还要重上数十倍,简直与成年人无异;另一侧的人偶群接力扑上,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压制着汤玛士,最终成功逼着他跪在地上。然而这股优势并未持续太久,汤玛士像只发怒的野猫一样拱起了背部,他使劲甩动身体,倂出牙缝的吼声将力道鼓足,不一会儿就把它们给甩到地面上了。
他站稳身子,愤怒的双眼环伺手术房的敌人。他不只是赤手空拳,那名猎人现在还有武器可用。汤玛士抓紧着连上手镣的铁链当鞭子,长约五尺的链子在半空中胡乱劈砍,不懂得如何使用软兵器的汤玛士不过只是在把玩铁链的重量与硬度,链子一次次再击破人偶后重击地面,火花替房间带来了些许温度。
他像只野兽。实际上汤玛士的确是只野兽,在那短暂的战斗中,他忘记了语言、尽心享受着破坏带来的欣快感,汤玛士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得粉碎,人偶不只要拆解、还要化为碎片才行,还有那些操弄他身躯的古怪仪器,它们全都该死。
破坏。
等汤玛士回过神时,整座圆厅的家具近乎全毁,地上堆满了倾倒的器物、破碎的玻璃瓶与木块残骸,冷冽的灯光仍挂在天上的吊灯中,药水味冲击脑袋、寒流与皮肤上的热汗互相渗透。他喘着气,一丝空虚感窜过心头。还有微微的羞耻感。他没穿衣服,连内裤都没有。
「狗娘养的,你们就这么喜欢把我的衣服脱光吗?我的书呢?我的背包......呜......爱德?爱德华?你在吗?」那是汤玛士的第一句人话。
环顾了现场后,汤玛士随手抓了条布块围在腰间,接着便冲了出去。他拖着铁链跑过了回廊,廊道支离破碎,有的地方甚至裂出了一处无底黑洞,但建筑物本身却没半点事;汤玛士开始回想着自己躺在病床前的遭遇,首先他应该在梦里和吉尔曼谈话,那时他感觉到有个异物接近了,下一秒诡异的巨大触手便将汤玛士拖入了一片星空。
有谁会来抓他?汤玛士停下脚步,他对双手哈了哈气,尽管这里比雅南要温暖一些,但若说雅南正在迎接秋末、那么此地就是初春了。锐利的冷流在阴影中伺机而动。
「谁会来抓我?」汤玛士复诵了一次。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爱德华是在接触密寇赖许的肩膀之前,等黑暗过去,他独自就抵达了另一个小房间。
是梦,我们早就已经进入密寇赖许的梦了,而捕抓我的人除了密寇赖许还会有谁?汤玛士想通了自己所遭遇的困境,接着他也意识到,或许爱德华是早一步被对方给抓走了。
汤玛士继续赶路,他盲目地在回廊中四处奔跑。有那么一会儿,他跑出到了某处阳台,汤玛士才了解到自己一直某座城堡中游荡,城堡建在云海中的孤岛悬崖,而汤玛士看起来像站在五层楼高的地方、或者更高,当高度到达一定尺度之后就失去意义了,现在汤玛士唯一能理出的想法就是:真他妈的高。
天空中还有云系,一层层铅黑厚重的积云在天上飘荡,那是个不知时刻的场合,也许是黄昏、也许是清晨,更合理的解释是这里没有时间这回事,那片苍穹看起来永远那么令人作恶,它的灰黑云层中染衣褐绿色,看似即将下雨、却总是连一滴水都不肯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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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汤玛士喊着。
他跑过崩解的大厅,厅堂宽似平原、天顶高如夜空,错综的无底断崖横过原野,歪歪扭扭的书柜与破烂的挂轴墙构成了厅堂墙壁,然后反复蔓延。汤玛士的声音在此微不足道,就连那些当地居民也不想理会他。
那些能被称作居民的怪诞生物散落各处,彷佛任意组合的血肉玩具,它们在地上蠕动,追寻着活人的温血。汤玛士尽可能避开黑暗。然而他在靠近巨大支柱的地方又瞧见了一副奇怪的景象,对方是一名带着大柴刀的胖女人,她带着一群人偶小孩在废弃的铁笼堆中煮起了食物--食物是活生生的、仍跳个不停不明蛋群,有些蛋会说话、有些蛋长着人脸或家畜的脸,其中有颗特别大的蛋破了但没有下沉,蛋里头住着一家小矮人,他们也在煮食。
毫无道理,那是恶梦。汤玛士继续前进,他穿过黑暗平原,试图寻找通往高层的路,他直觉,无论该要哪,绝对都不是往下走,不是进入那黑暗空间中,上位者属于宇宙苍穹,如果密寇赖许供奉或意图接触的祂们,那往上走绝对没错。
地面因坍崩的裂谷而逐渐歪斜,地砖似滑梯般倾向黑暗中。平原的另一端有座奇怪的小箱笼,笼子以铁链连接天顶,汤玛士匆匆前去查探了一会儿,他相信这东西就是所谓的升降梯,于是便不疑有它地站了上去;一踩下箱子中的机关门,铁链随即将箱体往上牵引。
虽然汤玛士从来没喜欢过升降梯这种东西,可是谁能放过这个轻松上山的机会?
大厅平原逐渐糊成一团黑影,挂在巨柱上的灯火化为星点。
爱德华在哪?汤玛士想着,一时间他又想到,密寇赖许会在哪?
升降梯即将穿过天花板,上层的光芒撒在汤玛士的头顶上。
如果说这个升降梯是唯一的出入口,那想要逮到我的密寇赖许何必追着我到处跑?汤玛士思索着,随即惊觉自己着实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巨大的触手从天而降,包裹住了小小的箱笼,它将汤玛士连同笼子一起扯到进了上层空间,接着触手顺势将箱体往地上一砸,变形的铁笼便将摔昏脑袋的汤玛士给困在里头了。他要自己快点搞清楚状况。汤玛士的视线来回弹跳,眼睛疾振不定。
首先,这里的空间比较真实,看起来像是个搭设在宽大通廊中的小书库;再来,从触手上滴落的黏液打在汤玛士的皮肤上,他因此起了想把受污染的皮肤给撕烂的念头;最后,他看到了有个人走了过来。
「密寇赖许!」汤玛士扯声喊道,其唱名如辱骂。
「史瓦兹,你浪费了我很多时间!」密寇赖许稍微活动了一下长出触手的右肩,「你要知道,我本来就不是很想要用你的身体,小杂种,但你真的有点用处!刚好,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现在我要立刻执行剥除仪式。快,献出你的身体吧,史瓦兹!呵呵呵呵!」
「你就是那个让我被血感染的元凶!」
他那张锁在六角方笼里的表情既困惑又充满好奇。「我?对,你要这么说也对,但老实说,到底是谁决定你要成为人类的牺牲品?我不知道,也许是那个蠢盖斯柯恩,他是你的苏美鲁之血的授予者......噢,不,应该是亚历山大,那可悲的小伙子。算了,谁知道呢?搞不好是我昨天吃了一块小煎饼造成的也说不定!但无论有心无心,我最终也只是被动地静观其变,然后在梦中寻找、并等待我所需要的东西。而该来的总是来了,谢天谢地,总之,你就认命吧,史瓦兹。别想耍嘴皮子,我看过你的资料了,文盲小混混。」
密寇赖许甩动触手群,铁笼被它强大的力道拉去冲撞墙面,笼子被连续撞了两次,同时触手的力道顺势加强,铁笼又往内凹陷了几吋。
汤玛士趁现在还有点喘息空间,他忍着身上的疼痛继续问:「......梦境,梦境是由阿弥达拉看守的......但为什么你能留在这,难道你可以操控阿弥达拉吗?」
「虽然这么什么好自豪的,但我要说,只要了解了那群类生物的存在,操控几只没有知性的上位者其实比你想的还要简单。拜托,你能快点昏过去吗?」密寇赖许抱怨着,并持续让触手包覆铁笼,想要让汤玛士窒息休克。但一会儿,那张疯疯癫癫的脸有了变化,他看起来异常理智,「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是谁把苏美鲁的原型寄生体给你的?这么有研究价值的东西在你身上,实在不合理。」
「那东西能有多有用?」汤玛士深呼吸,他觉得黏液彷佛成千成万的小虫子,然而被窄小铁笼束缚住的他却连搔痒的能力都没有。
「是很有研究价值、不是很有用,如果真这么有用,它就不会绝迹了。」
「老实说......我不是很明白。能稍微解释一下吗?」
「蠢蛋,大蠢蛋,我不在乎你明不明白!」他发尖锐的声音,「只要告诉我,你是在哪找到的......」
因触手而变形的铁闸压迫到了汤玛士的胸腔,他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说到关于是原型寄生体什么的,其实汤玛士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如果说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受到众人关注的事,他心理倒是有了个底。汤玛士需要改变现况的情报,他决定孤注一掷。「......脐......脐带......亚丹......」
「脐带?谁的脐带?你怎么可能找到拥有原型寄生体的脐带!而且是亚丹......亚丹......血族?你这浑球,你吃了那秽血婊子的脐带?污染、污染!该死,你这该死的失败品!我不需要你了!」
尽管汤玛士知道自己有力气挣脱牢笼,他能轻易地弯折铁杆、扯开触手,然而那些分泌黏液的诡异之物却一直占据了汤玛士的意识,他被迫害怕、甚至是臣服。
被黏液覆盖的手臂融化了,白皙的骨头裸露--假的,那是假象。
蕨草在汤玛士的血管中落地生根,他们脸上的孔洞窜出,强劲的力道轻易地就将汤玛士的眼珠给挤了出去--幻觉。
理解恐惧的真面目,无非是为了回避危险而发展出的一种反能反应,乃求生的具体表现。人类是恐惧的奴隶,亦是生命的奴隶,只要活着就必然受其驱使,终其一生都将在大自然的威胁下彷徨无助,若更进一步认知到宇宙就在身边,那超越脑袋所能理解的浩瀚质量,相对于人类之渺小、人类自恃将从抗衡中迈向征服的大自然之渺小,一旦知道了,瞬间的惊惧之重便将摧毁肉体。恐惧、恐惧,无力可逃的绝望之影,双眼必须关闭、它不能与恐惧对望,不要吶喊、恐惧会发现你的存在,拒绝行动、将存在感压至最低,那是人类面对未知的超越之物应当有的谦虚与卑微。
拒绝它们,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接受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