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史瓦兹死于弗兰姆城的粪坑。据说在那年五月十三日的麦耶银行发生,刚到任的抄写员安德烈.史瓦兹攻击了来自科俄斯的占领军,结果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可惜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件事。
同年五月十日,科俄斯帝国指称要对破坏停战协议的特弥斯联邦进行报复,两天后他们便从特弥斯的葛劳沃夫(Grauwolf)北北东处跨越国境,科俄斯军先是毫不费力地攻占了弗兰姆,接着又往西南推进至葡藤领地区,把大片林地都给划入了科俄斯的国土。关于那场不经意的侵略行动,幸存者们形容只能用大屠杀来形容,在大批死者里,有些人只是因为听不懂科俄斯语就成了刀下亡魂,更别提那些想要保护家产的人了。
然而安德烈.史瓦兹既非误听科俄斯大爷的命令、也不是为了留住身上的财物,他只是想要实行埋藏于心中的道德正义,因为他看见一位手无搏鸡之力妇人即将惨遭杀害,而他则是那位拥有力量帮助对方脱困的人,所以,即是失去生命,安德烈.史瓦兹也要奋勇上前。于是那位年轻人实践了正义之举,一名无辜百姓因他而获救--紧接着,这名英雄先让敌人敲昏了脑袋,接着被丢进了粪坑、并淹死其中。尽管类似的例子不多,可惜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谁也不会去在意哪位无名氏因善举而丧命。
后来,当所谓的大屠杀接近尾声时,他的母亲索非亚.弗格特.史瓦兹连同大批居民一起死于街头与荒野,有人因抵抗而死、有人因身分而死,至于索非亚,她是为了一个小盒子而死,盒子里头装的是么子安德烈.史瓦兹与长子汤玛士.史瓦兹赚的第一笔钱,尽管只是几枚破旧的小铜板,可是索非亚却把它们看得比黄金还贵重。为了黄金而死,她也认了。愚昧的妇人,邻居说她太想不开,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给对方就算了?不过那天多的是这样被强抢又不愿轻易放手的人,索非亚.弗格特.史瓦兹只是其中一员,但没人知道,她保护的是比自己性命更加珍贵的物品。
安德烈.史瓦兹与他的母亲索非亚.弗格特.史瓦兹都只是硕大数字中的一份子,他们曾经活着,然后迎接意外之死。那是嘈杂的五月十三日,也是沉默的五月十三日。两个月后,特弥斯的陆军第三师第三步兵旅夺回了弗兰姆,这场意外之战死伤惨重,却没达成任何决定性的成果,于是当地人称五月十三日为没有意义的一天。
如今在梦魇的雅南城里,一只自称为安迪的野兽死了。汤玛士深信,那只野兽就是安德烈.史瓦兹的化身,死于虚无、再诞为无物、最终又再次死于虚无--汤玛士跪在泥兽干涸且即将崩塌地尸首前,恨意凝缩于心头,化为虚空深渊。
汤玛士在心中呢喃着:谁决定了安迪重现回到世间?又是谁定再次夺了他的死亡?难道这也只是幻影吗?如此真实的影子,名为安迪的影子,我的手足兄弟。你被迫以我的恶梦回来,你受尽折磨,因我的梦。到底是谁决定了安迪重回世间?又是谁想让他苦不堪言?不,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又错了,安迪......你肯原谅我吗?你还愿意爱我吗?
猎人跪在那,他把残破的书本拥在怀中,试图从中获得过往的美好时光,属于汤玛士.史瓦兹与安德烈.史瓦兹的人生,但他什么也拿不到。猎人跪着,倾斜的双肩有如溃坍的沙丘,一会儿后,他的身子慢慢前顷,整个人几乎凹成了闪电状,那本书被包进身躯中、让猎人的双臂紧紧扣拥,他瑟缩的身子微微哆嗦,双手的肌肉鼓胀,彷佛试图靠外力来把书本的内容给榨出来一样,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消失在那无意义的五月十三日中。
红月的旧雅南为之哀泣。
「该走了,汤姆。」爱德华说。
沉溺于悲伤的汤玛士微微抬起头,他又一次看见了安迪那副残破的躯体。「对,我们该走了。永别了,安迪。」
汤玛士将书收回斜肩包中,随即起身离去。他忍着不回头,一路随着爱德华的脚步前进。
两人走入黑光之柱里,黑暗将外侧的亚哈格完全隔绝,对此地而言,旧雅南与亚哈格都只是黑海中的一缕虚影,是即将沉没触礁之船。柱子的核心落在广场后方的大楼中,其柱深半宽至少有五十米,除了那座楼房与托起房子的大阶梯外,还几乎吃下将近三分之一的广场;黑柱中的月亮有如饱含阳光的红宝石,它在最黑的穹幕中闪耀,锐利的放射状光晕在虚无里优游自在。
红月的光芒依稀划出了祠堂的样貌:在一座极其巨大的多层拱圈后,如水瀑般磅礡的宽大石阶引导着访客上前探索,楼梯两侧的平台上堆置了无数变形的肉块雕像,它们的形状之刺眼,好像只要在一旁多驻足几秒,观看者的身躯也会随之扭曲一样;路的尽头是一座以小圆拱窗为元素构成的学院建筑,它不如血疗教会那般追求细致与极尽混乱的细节,门楣粗厚、窗檐利落,其形式介于堡垒与宫殿之间,是学者们特别喜爱的庄严建筑。里头有火光。
「爱德,我想回弗兰姆一趟。」汤玛士第一个走上台阶。
「我可以给你排个长假。」
「不是开除?」
「勤劳的员工值得嘉奖,但勤劳致死的员工可就令人不敢领教了。」这时爱德华偷偷从后面瞧了一眼汤玛士的表情,他见对方没回话,接着又问,「你不问我以前怎么没给你放假吗?」
「喔,喔、对。所以,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爱德华轻轻咳了两声,看来还算满意汤玛士的应对。「老实说,其实我还有有些债务问题要处理,没办法那么快就让你过来上班,所以这段时间你想去哪就随便安排吧。」
「债务。嗯......我会想办法的,爱德。」
「你又再动什么蠢念头啦?别瞎操心了,汤姆,你只要肯乖乖回来上工,我就心满意足了。」
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浮出,微微的光芒从细长的大门之后渗出,彷佛至黑之夜中的壁炉余光。剎那,空气静止了,汤玛士与爱德华意识到这块黑柱之地生出了某种异物,它与苍穹联系,扭曲的非人存在正藉由这道门径闯入凡间。楼梯塌了,陷落在无尽遥远的红色微光中。崩塌声静悄悄地后来追上,汤玛士连忙拉着爱德华逃到大楼前廊,尽管崩塌并未进一步摧毁最后几阶石梯,但他们早已冲进了建筑物中,连回头观察一下都不敢。
一躲进屋内,爱德华的身体就缩成了一团,他颤个不停,这一路上的积极正面突然急坠而下,他的理性堤防即将在非现实的巨浪前崩塌,然而爱德华在汤玛士伸出援手前撑住了,他深呼吸、抚平恐惧的干扰,随后医生故作镇定地走到门旁,瞭望黑柱圈出的孤寂时空。他想吐,而这一吐就吐个没完。
「爱德!」汤玛士带着爱德华转往室内,「你还好吗?」
呕吐物反复窜出喉咙、溢入鼻腔的状况让爱德华眼泪直流,他抓着汤玛士的手臂避免得自己摔在地上。「......小失常,汤姆......呜恶......」
「我不是有给你一颗石头吗?看着它,那东西会让你好过一些。」
爱德华听话地从口袋取出石头,模糊的视野尽可能捕捉上头的图案。黑色的扁石块上刻了一道叉子似的扭曲印记,它以一道直线为中央、顶端处的左右两侧各连上了三条由内低至外高的直线,看起来像是简化后的树型,但这棵树的枝干却是两侧高而中间低--爱德华专注地思考,他猜想着图案的原型--不,不是一颗树,那是山崖,海中的山崖,那七条线勾出的是一座海洋深谷,而谷底不断延伸、下降,最后收成了一束线条。
「有个恶魔告诉我,它叫深海。」汤玛士说。
「......古老的符号,卡尔符文,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爱德,我得带着你走到最后。」
「我奉陪,史瓦兹下士。」爱德华抹去嘴角的脏污,他站挺身子,一脸倔强让人看了发笑。
活着的人,汤玛士想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很好,坎贝尔中尉,后面就交给你了。」
他们稍稍浏览了一下四周的样貌。这个空间形式与大楼的外观格格不入,它布置得像一个小神殿或王宫,房间两旁搭设着议会观赏台,一层仅剩的自由平面窄而方正、整体天花板离地至少三层楼高,接着它的格局又以长阶梯切割出上座与谒见前厅,左右柱列上点燃了看似正常的橘红色油灯,光芒将两旁席位的诡异情形照一览无遗:台子上摆满了椅子,椅子上安置着一具具光裸的干尸,所有尸体的头上都戴着六角柱状的大铁笼,者些诡异的尸骸遍布全场,一层又一层地延伸至离穹顶不足半层楼的高处,它们彷佛参与会议的各方学者,众人的视线散漫,看似正陷入难解的议题中。
在上座中还有一具特别的尸体,它的后头通样摆放着那些奇怪的与会者,但独立坐在高台上的它却穿着一套利落的旧衣服、看起来特别威严。只有它能占据这片上座空间,其他人都得向它扶手称臣。
那位独特的干尸身边散落着纸张与书堆,爱德华拿起其中一本稍微看了一眼,然而光是视线扫过,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逐趋凝滞、心跳失声。明知不可为,但爱德华硬是多看了好几页,书页明明写的是熟悉的古语,但却越看越混乱,最后一词一字都成了不视的污渍团;异端的知识侵蚀着他的身体,来自上位者的诡谲意识在爱德华的脑袋中不断鼓胀--
--他阖上书本,左手一径地擦拭着眼睛冒出了液体。爱德华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发红,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眼泪,仔细一看后他才惊觉,原来自己的眼睛流血了。
「该死。」爱德华低声咒骂。
汤玛士看到了爱德华流血泪时则得到了另一种的结论。「妈的。」
「你要庆幸自己识字不多,汤姆,有些东西是不能乱看的。」爱德华把书随手一丢,但书本并未坠落地面,反倒冻结在空中了。
「不要轻举妄动,好吗?爱德,乖乖待在原地,由我来查探就行了!」
「曼西斯之牢,」爱德华又捡起了一张纸,他这次学乖了,知道有问题就该立即扔掉,而这些笔记纸似乎不如书本那么危险,「他们戴的东西是一种连结梦境的强化道具。」
「爱德!」
「别这么凶巴巴的,汤姆,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冲过来,我得把这些东西都搞清楚才行。哇,这家伙还真是写了一手好字呢!」
汤玛士听得出来,那绝对不是赞美。他想动手把对方手上的东西给抢过来,但爱德华一计短棍便将汤玛士给击退了。「你这狗娘养的!」汤玛士大骂,他弯下身子按摩着可怜的左小腿胫骨。
「相信我,汤姆,就像我相信你一样,可以吗?」
他想了想,也就不再对爱德华找讯息这件事多做评论了。「你刚才怎么了?你的眼睛流血了,庸医!」
「......疯狂,不只是一种形式,它是实体,是包围在帷幕之外的真实宇宙,光是认知对方的存在、就会对其感到恐惧,因恐惧而想理解、因理解而更加恐惧,最后人类未开化的脑袋终会负荷不了知识的浩瀚形体,连带摧毁了身躯。」
「我听不懂。」
爱德华又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白发黄、血丝满布。「进化的症结点,汤姆,那本书上写的都是非人类留下的知识,如果要阅读它、就得付出庞大的代价......我想,那群可望进化的人追求的无非就是知识吧,当凡间的讯息不再吸引人后,他们改追求超凡领域的产物,而这些产物却又不是人类的脑袋所能承受的,所以有人渴望进化,跳脱未开化的躯体、晋升上位者之列。」
「爱德?」
爱德华停顿了半饷,他的注意力放在文稿上好一段时间后才接着说。「我想提起一件你可能会生气的事。」
「说吧,别卖关子了。」
「杰克曼,他人在哪?」
这个姓氏让汤玛士浑身打冷颤。「你没头没脑的说这做什么?」
「在我把你救出来之后他就失踪了,就像蒸发了一样,连点痕迹都不留。而在你待在史提勒的这段期间,马内曾发生过一起诡谲的连续杀人魔事件,根据零碎残迹显示,那是一个非人类,甚至是野兽所为--然后,有一天,野兽突然消失了,就在你离开之后。首先,我不相信那东西是你,汤姆,因为按照你的个性,肯定会往乡野里钻,哪还会在城市里打转?其次,杀人魔的首次出没期间是二月三日,这段期间我听说杰克曼休假了长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我猜他再把你送入院之后就没天没夜地对你做实验,而实验的验证对象......汤姆,你说他也做了恶梦,对吧?梦见月亮与湖水......而我,我到塔拉尼斯后也梦见过那家伙,他简直就是个怪物。」
「我不关心这些事!」
「抱歉,汤姆,」爱德华尴尬地笑着,「我想起这件事,是因为这份文件写道:野兽是心灵的反扑、理性的对立面,所以下笔者要借助牢笼将自由意识封锁,以绝对客观的态度去观察世界的样貌,如此一来能看清宇宙万物,同时又不受野兽的侵扰。可是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化为野兽?野兽指的又是什么?搞不好所谓的兽不过就是疯狂创造的一种方向,未能超越人类极限而产生的失败之物,也许杰克曼就是那只失败的野兽,梦中的恶灵。不能局限于双眼呀,汤姆。」
汤玛士仍气愤难平。「别再提起这件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关于杰克曼与他的鬼实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好,都听你的,史瓦兹大爷。」
之后爱德华打算整理一下现场的文献,而汤玛士在上座区绕了几圈,他偶尔也捡起几张纸来看,但那些艰涩的字词显然已经超越了汤玛士.史瓦兹的极限了,他顶多只能对上头的示意图发表一点意见,然后他的蠢意见大多会被旁边的医生大酸特酸。外头的世界依旧黑暗,汤玛士又一次回到门边检视状况,此时的雅南看起来更像一场梦了,绝望、破碎、沉沦在无形的水中,简直与猎人之梦的画面完全相反,他不经想象,是否往上游就能再次看见梦中高崖外的无枝巨树?
「他叫密寇赖许,」爱德华喃喃自语,「他在寻找久留于梦境的方法,梦中的上位者......不,应该说上位者就是梦境世界的产物......该死,我真不懂我在看什么鬼玩意儿......滞留与连结......门?这个脚注可真奇怪,门?......对,没错,一道门!他将肉体弃置人间,因为只有灵魂才能进入最深层的梦境,这些准备措施,包括那诡异的头罩......不,如果光是梦还不够,他在达成一切之后还必须赋予梦境实体,真正的进化必须回馈到物质世界上......汤姆!过来一下!」
「嗯?」汤玛士从出口走回爱德华身边,他问,「有什么新发现吗,大天才?」
「他是一道门,汤姆,」原本坐在最上阶的爱德华站起身子,右手食指比着坐上的那具尸体,「这个曼西斯的密寇赖许把自己变成了一道门。当然,他就是黑柱的发源点,整个雅南异变的开端!」
「我不期待打开他的衣服后能见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除非他长了一对女人才有的东西。」
「少蠢了,我说他是门,是指我们的可以藉由他开启的门径过去,而这具密寇赖许的遗体就是这条门径与窗口,如果理论正确的话,这也省得我们到处找人。」
「所以我们要怎样?跪下来求他把我们送进梦里?」
「也许还有更简单的方式--接触他。」
汤玛士看了一眼那具干尸,他感觉到对方空洞的眼窟好像早就把这一切给看在眼里了。「......我试试。爱德,你留在着,我去就行了。」
「留在这鬼地方?你开什么玩笑!」爱德华比着外头说,「我可不期待你大爷把事情解决后这地方能回复原状呀!总之,来吧,数到三,一人抓一边肩膀。」
「嗯......」
「汤姆,别再考虑了,你也提过,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现在我们得一起走完才行,哪怕接下来将通往地狱,那也是我们无法逃脱的命运。打从进入雅南开始就一条不归路呀,汤姆。」
两人四目相对。
「......准备了。」汤玛士说。
爱德华沉默的良久,他仍凝视着汤玛士的眼睛,彷佛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般。汤玛士亦回望着爱德华,那位猎人心中充满恐惧,他担心这步棋是错了,所有的行动都是错的,而爱德华将因为这致命的一步而陷入永不苏醒的恶梦中。
但他们决定了,亦不打算反悔。
「一。」爱德华首先读道。
「二。」汤玛士接着数道。
三。猎人与医生一左一右,他们的手同时落在密寇赖许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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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黑暗中的广袤之物牵引着人们;黑暗即广袤之物本身,它并不空无。
「爱德?」汤玛士穿过迷雾,雾气与一座格局方正的小房间相连,房间中有盏伫立于地面的小油灯,其光芒充满慰藉。
一会儿后,汤玛士意识到爱德华并没有抵达此地,顿时焦虑感袭上心头。弥漫在房间的刺鼻气味与接近冰点的寒冷压抑了他的思考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起了翻找起了杂物堆念头,汤玛士一边轻声呼唤,一边打开抽屉与橱柜的小门,虽然知道那种地方不可能塞的下一个人,却又因为里头的空无一物而懊恼不已。
等房间里那些随意摆放的实验长桌与置物柜都给翻完后,他叹了一口气,这才又把目光转移到灯火身上。那东西不是无故出现的,它是信使们曾拿出来过的油灯,一根微微驼弯的竿子吊起了灯的帽照,两条细炼往下垂降,勾着那具以铜边镶嵌的琉璃灯体,灯内稳定的暖白色光芒让人心生渴望,彷佛标示出口的引导之手。
汤玛士走上前,他盯着火光,象征勇敢的印记自火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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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好猎人,您还好吗?」
猎人梦境。汤玛士急着四处张望,他期盼看见那道故作矜持的背影,可惜那场梦什么都没有,汤玛士唯一能得到的就是一片处于暴风前夕的花园,天空的色彩斑杂混乱,灰黑色、褐色与红色的云彩仓促地飘游着清晨似的黯淡蓝天在云海中挣扎,强风传来有细碎的鼓动声,彷佛有庞然巨物在远处坍崩。
汤玛士问:「人偶女士,你看见其他人过来了吗?一个中等身材、短发、蓝眼睛、脸臭得像大便的家伙。」
站在石阶前的人偶回答:「不,我没看见。」
「噢,该死......」汤玛士猛搔着头发。
「请问您在找谁呢?」
「我在找一位叫爱德华.坎贝尔的人,他曾让信使们留讯息给我。」
「噢,那位先生,信使们说的那位冷冰冰的猎人!」人偶走向汤玛士,「可惜我没办法亲眼和他见上一面,也许他确实在这,但不在猎人的梦里。」
「但他还和吉尔曼说过话!他曾在这鬼地方现身过!」
人偶恳切地回答:「那也许我们真的该问问吉尔曼先生,好猎人,他总是知道的比谁都多。」
汤玛士认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真的太蠢了,怎么没想过要找那个老家伙问事情。人偶说现在吉尔曼在屋子里,汤玛士就闷不吭声地走上了阶梯,人还没抵达屋内,略带气愤的怒吼就先一步穿过了厅堂。「该死的老家伙,我有事情要问你!」
吉尔曼的轮椅背对着汤玛士,他正看着讲台,身子动也不动。「我的好提尔,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他问。
「你把爱德华藏到哪了?」
「爱德华?哼,睡昏头了吗?」
「他和你说过话!」
「今夜这场梦的过客只有你,提尔,」吉尔曼转动轮椅,让自己的身子斜对着汤玛士,「但我知道,有很多奈尔虫在这。真可恨,那只泥巴怪物,啊啊......是,他是你的兄弟,野兽提尔,你该为牠感到羞耻。」
「安迪?他......」汤玛士想控诉吉尔曼在说谎,但汤玛士确定某个安迪称做父亲的东西真有可能唆使安迪这么做,「......你怎么能笃定他就是闯入梦境的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什么是伊碧塔斯,老家伙。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些怪东西了,我想问你,你知道曼西斯的事情吗?曼西斯的密寇赖许。」
「别太急着岔开话题,提尔。老实说吧,你在抵达雅南之前......和什么东西扯上关系了?你是否正渴求着某个彼方之物成为你的伙伴,实现你自私的愿望?」
汤玛士很生气,但他得沉住气,免得下一刻又从梦境中醒来了。「我很确定有个鬼东西,祂就是你们的亚丹大神,王八蛋!」
「呵,亚丹......那种虚构的玩意儿。拜尔金渥斯的学者们认为,要让血普及化,就得赐予它一个响亮的名号,接着劳伦斯参了一脚,虚设了不存在着宗教.......苏美鲁遗址的血之神亚丹只是个空壳偶像......但这么说又不对,也许只是我们搞错名字了。亚丹,它确实存在。」
「别打迷糊仗了,反正这都不重要。吉尔曼,告诉我,你非常希望我完成某件事情,对吧?狩猎野兽、解除梦魇之类的,那好,我就随你和你老板的意思,但在这之前,你要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我。到底曼西斯是什么?曼西斯的密寇赖许又是何许人物?他想召唤什么,谁又是他的主子?......还有!我要找到我的朋友,他本来不该来......噢,天杀的,我不需要跟你解释这么多!」
吉尔曼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睛盯着汤玛士,刚强似铁、笔直不屈。「你找到了一个关键词,野兽提尔。」
汤玛士搞不懂,明明爱德说过,这是吉尔曼给得讯息,为什么现在他却表现得一副才刚准备松口的样子?汤玛士双手环胸,他明白这情节的冲突肯定又是哪个梦中之神在作祟,这些都是真的,但却有微妙的落差。「有个怪胎要创造一个赤子,他要把地狱给带入人间,同一时间雅南陷入了永夜与梦魇中,然后我、我是那个怪胎以及整个雅南恶魔的填充娃娃,随时随地都有不知哪来的神祇想要我的身体当他们的小孩的甜蜜小睡铺--如此的重要,你却一个字也不提?」
「你说的东西有大半都是我第一次听到,提尔,毕竟我只是这场梦境的人物,外头的事情......对我而言,只是另一场无法接触的梦境。已经多久了?劳伦斯,他还在吗?」
「哪位劳伦斯?」
吉尔曼停顿了几秒,他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别处了。老猎人喃喃自语:「多么漫长的夜晚呀,多少猎人、来去于此,我的徒子徒孙们,你们从嗜血之梦中苏醒了吗?」
「别在这时候犯痴呆,吉尔曼!」
汤玛士很高兴他们的对话进入正题了。「野兽病和他们有关吗?」
「不,那只是人类的原罪,野兽藏在所有人的心中,而血只是在喂养它、令它茁壮。意志越强、野兽也就越强大,然而强大的人终有一天会屈服于狮子,弱小的人却也不见得能永远与老鼠抗衡,谁都有可能化为野兽,所谓的万能灵血无非就是慢性之毒。然而曼西斯的问题就在于,他们强化、并扭曲了这个过程,那些人在梦中茁壮,使梦的边境越来越庞大,甚至能因此淹没人世。」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完成狩猎,」吉尔曼低下头,那张衰老的脸露出诡异的笑容,像是看见有只老鼠拿起刀叉一样,他被逗笑了,「终结梦魇,并将一切都结束掉,然后你就能离开了,把所有的恐惧都遗忘在梦中。」
「你们要我狩猎什么?」
吉尔曼准备回答前突然被某种东西给分神了,他稍微嗅了一嗅房间里的空气。「......你,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那不只是血味。啊,野兽提尔,你真的个小混账,你吃下了苏美鲁的原血......呵呵呵,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呢?这么做也不算错,这样追捕你的上位者就会以为你已是秽血之物,苏美鲁的余孽。但这么做对谁好?这你不就是接受了一位无名之神的邀请了,不是吗?......呵呵......哈哈哈哈哈!」
「无名之神?你是指亚丹?」
「喔,别担心,提尔,就算如此,我会尽责地让你离开的。你刚才问要狩猎什么才对?很简单,只要把制造恶梦的源头给猎杀掉就行了。尽管每场梦都有个一个作梦者,也许你所知的曼西斯学者就是他的恶梦之主,但要记得,主人是可以被替换的,既然他能深入其中,就表示有个真正的梦魇作为他的支柱......杀死他和它,这就是你来到此地的使命。好,重要的事情你都清楚了,现在,快离开吧,你的存在干扰了此地的安宁。」
汤玛士本以为自己会像之前一样回到灯前,但他仍在梦里,在吉尔曼发出逐客令后,唯一的差别就是外头的鼓动声越来越响,崩塌声从悬崖之外走进屋内,潜伏于墙中。汤玛士握紧了斧头,他的意识捕捉到了另一个空间的存在,迭合于石砖与石砖、木板与木板间。
墙面爆炸了;存在于墙面的空间爆炸了,洞口露出了一片稀薄的星空,剎时,裹着黏液的巨大触爪从黑暗中窜出,一把将汤玛士给拖入了黑暗。